“你不是睡了吗?”宝玉不妨,差点吓了一跳。
“没睡。”柔常在原本醉酒的迷离双眼已经恢复了往日里沉静自如的模样,她唇边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我想同你说说话儿。”
“可以呀。”宝玉以为她是醉酒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儿,便欣然答应了。
柔常在却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她忽然说道:“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恨他。”
宝玉堆在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色瞬间的灰冷。
“我恨他恨到什么地步呢。”柔常在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飞雪,如同梦呓一般说道:“我起初以为你是他心尖上的人,曾想过,是不是杀了你,就能很好地报复他。”
她猛然回头看着宝玉,见她面上并无惧色,倒觉得有些意外,问道:“你不怕吗?”
宝玉笑道:“怕什么?你说起初以为,所以你现在已经不这么以为了,对吗?”
柔常在轻快地笑起来,她缓缓说道:“昨儿我去恩福宫见你,衣袖里藏了一把刀,可是终究害怕,我没有得手。回来之后,燕儿劝我,说你也是被逼进宫的,我这才觉得自己为了报仇已经疯魔了,终究是不值得。”
她又笑了笑,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来给宝玉看,宝玉从未看到过她的小臂,此时才看到,那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从上到下,令人触目惊心。
“你这是?”宝玉站起身来,想要凑近看个清楚。
柔常在将袖子放下来,指着窗外的方向,宝玉看过去,只看到被白雪点缀下的宫宇,并没有半分特殊之处。
“那便是御膳房的方向。”柔常在喃喃道:“我原是入宫做公主伴读的,谁知阴差阳错间,做了皇子的丫鬟。我比他大,又懂得照顾人,那时候太上皇都夸我,说我将他照顾地极好。”
她绝口不提他的名字,但两人都知道他是谁。
“那时候,御膳房里有个年轻的男孩,他做菜悟性极高,才短短几个月就做出许多拿手好菜,很多宴席上,太上皇都是亲自指定他的菜。我时常去御膳房,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听到这里,宝玉心下已经明白,这是一对苦命鸳鸯的故事。
再看柔常在时,她的眼神已经痴了,手在前方挥舞着,像是真的见到了当年在御膳房的年轻人。
“那时候我得了空就去御膳房寻他,他做菜的时候都有旁人看着,闲人不能近身,我就在外面等着,听到里面忙碌的声音,有时候就够了。他说他以后会在金陵买一栋小院,待我足岁出宫之后,就娶了我,我们一同过小日子。”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了。那时候他正在登基前夕,应该是争夺得厉害,他心情也不好,那晚他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继续跟他留在宫里,我那时候太傻,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说我想嫁给另一个人。”
柔常在的嗓音都哑了,宝玉不想见到她这般伤心,便走上前去劝她不要再说了,可她还是要说,即便已经哽咽难言。
后来,殷景诚并没有再说话,登基之后,他火速给御膳房里的年轻人赐了婚。
是冥婚。
太上皇身子不适,突发昏迷的那晚,所有御膳房参与膳食制作的宫人都被砍了头,念在其中几位年纪尚轻,殷景诚为他们特赐了冥婚。
那日的茜柔破天荒地被赐了几日的休息,她见心上人没来宫里,心下极度不安,央告了许久,这才在金陵城里问到去他家的路。
推开小院的栅栏门,只见满地都是白色的纸钱,像雪花漫天飞舞。她缓步走进门中,却见到与外面完全不一样的喜庆场景——屋里贴着大大的喜字,四处点着红烛,张灯结彩,屋里停放着两具棺椁,棺椁上也贴着巨大的喜字。
“我分明看到他的头就摆在屋里,和他新娘子的头并排在一起,他们面前是血红色的红烛,烛光照着他们的眼睛,仿佛一动一动的。后来,桌子忽然倒了,他们的头也从桌上滚了下来。”
宝玉听到这番话,害怕到说不出话来,从她破碎的话语中,宝玉听懂了——其实是她心上人的父亲埋怨她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从桌下爬出来,想要叫她偿命。
“你不知道丧仪有多久。”茜柔继续说道:“我就在那里站了一天一夜,看着他们哭灵,守夜,烧纸,烧香,超度,起棺,下葬。”
“最开始他的父母还会哭,还会用怨毒的目光看我,后来,他们的眼神麻木了。”
“那时我才知道,丧仪那样折腾,不是给死人看的,是为了让活着的人麻木,从而暂时摆脱悲伤。”她说着,眼泪却一直止不住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