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拂手撑着脑袋斜靠在榻上,摆足了看戏的架势,笑嘻嘻地问林听云:“这是要做什么?我怎么都看不大明白了,林师傅给我解释解释?”
林听云欲言又止,复而闭了闭双眼,点了人名:“钱蔺,桂娘,你们俩来自己给秦王解释。药县县令陆氏已经撤职换了新人,你们所作所为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能说服秦王,也就省了我向上请罪又求情的功夫。”
两个少年人相视,钱蔺想要开口,又被桂娘按下手。桂娘抬起头来与姬无拂对视,众人进门以来,她的目光第一次从钱蔺身上移开。她走到姬无拂面前再行女子拜:“桂娘见过秦王。”
“起来吧,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对待的事情,我也很好奇。你大可一说,寻常事端我还是愿意相信林将军的为人,为你平一平祸事。”姬无拂微微侧过脸,控制脸上的表情,尽量展现平静可靠的一面。
桂娘面对天潢贵胄依然冷静自持,站在堂下将自己的身世经历娓娓道来:“我年十有六,籍贯药县,母亲林秀是么些人,于我三岁那年病亡。去年末蒙承大王好意,借路回到母亲林秀旧家,父家孙氏原任药县主簿,去年冬月家起大火,父兄家人沦丧,我得邻家阿姊钱蔺救助,长兄在外侥幸苟活。大母、母亲俱亡,我尚且有些家财,不愿寄居林家,欲另立女户,改姓为尤。改姓更籍不易,因此请托林将军。”
有怀山昭公主的传说在前,怀山州的女子改姓多爱尤姓,不足为奇。
乍一听,桂娘的经历虽然倒霉了些,但并无错处。稍微往深处细思,这话又处处是缺漏。
姬无拂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尤娘子节哀。你投奔母家改姓是人之常情,既然家中大人都不在了,姓名上只要你自己不计较,官府处也不会纠缠。这些都是小事,我另有些闲话问娘子。”
桂娘应答:“大王请问。”
“主簿的家宅想来不会多么宽广,火情竟能迅猛至此?父兄家人无一人逃生,可死前难道不呼喊求救?又怎能不牵累邻居?邻居难道不曾听见一言半语么?当时的时辰、周围情状,娘子身边一个人也未曾有么?”
姬无拂一连串的问话,顺带贬了一句陆氏,“料理此案的必是陆氏了,他虽糊涂也不全然是个废物,你俩家又是邻居,其中差错还请道明。你们今日既然有话要说,还是说的明白些好,我是个好说话的好性儿,但药县新到任的县令盘起旧账来,大概是不如我好说话的。”
这世道对女子依旧有许多不平之处,姬无拂一听桂娘母亲早逝,父兄意外身亡,无论真相如何,心里都已偏向面前的娘子了。因此,姬无拂说话很是诚恳。寻常新官上任也要三把火,更何况裴道。裴家女子都牟足了劲儿往宰相路上走的,想要在她手上逃过一劫,怕是难说。
桂娘听出秦王语气下的松动,先是望了钱蔺一眼。钱蔺恳切劝说:“这事是瞒不住的,秦王与吴王都是极好、极公正的人,你从实说来,她们会为你做主的。”
听到最后一句,桂娘目光微动,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实在是家丑过于骇人听闻,复归羞于启齿。家中有二男,次兄沉溺男伎美色,又恐父辈严苛,那日是为做喜事请了男伎来演奏,次兄有意断情,男伎不肯。拉扯间碰巧被长兄撞破,二男素来不和,长兄便要去向父亲告发。男伎烈性,本是带了匕首来殉情,不曾想先伤了长兄。仆从便急急忙忙带着长兄出门医治,因此逃过一劫。次兄恐惧长辈问责,欲缚男伎往长辈面前问罪……”说到此处,桂娘神情落寞至极,不能再言语,钱蔺亦是目露不忍。
姬无拂听得入神,顺口就猜测:“既然男伎性烈至此,是不是顺带结果了你那不仁不义的次兄,再自绝了?”
这事放在正常人身上是有些过于夸张,但主角一旦变成男人,姬无拂也觉得合理。她见桂娘与钱家二人都默认了,便道:“就算三人死的利索,主簿孙氏又是怎么回事?他总不能是男伎恨他拆散鸳鸯,也给了他一刀吧?”
提到孙氏,桂娘眼角不自觉落下两三滴泪:“家中不算十分富裕,仆从也不多,两人带着长兄出门,家中便没有下人了。我见男伎杀人吓得惊慌失措,便去寻先父,先父自是怒不可遏,欲报子仇,愤而挥拳向男伎,未曾想男伎胆大包天,再杀先父。我当时在屋外,吓得腿脚酸软,不晓得是谁带倒了烛火,我见火起,进屋救父,可怜先父已经受了恶人一击、血流不止,我拖着他想要往屋外走,实在人小力微,无可奈何。火势一起,势不可挡,竟就此死在火场了。”
姬无拂深深望她一眼,只信了五分:“既然如此,你身世凄惨至此,又有什么需要请罪的过错?”
“当时先父尚且有一息,我恐惧火势,实在救助不得,弃于不顾,躲进了院内的水缸中躲过一劫,还是钱蔺阿姊与家人救我于水火之中,这才苟活。”
桂娘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事发突然,婚事自然延后。家中兄长丑闻如若流传出门,我在族中必定无立足之地,孤女可欺,我得先做考虑。家中财帛焚烧殆尽,剩余宅院、铺面、田地大半被我赶在族中来人前低价售给陆县令,再借势退了县尉家的婚事。”
说完,桂娘如求助一般望向林听云。
林听云作为皇帝心腹,兼任监门卫将军、皇子师傅。林家人却无一人随林听云入京享受富贵,并非是她无情无义,而是林家人在怀山州自得其乐。
姬无拂听罢,仍是不能尽信,却愿意信任林将军,于是转头笑对林听云道:“这是林师傅家事,若是师傅早些和我说明情况,我就不多走这一趟了。”
如果姬无拂今天多睡一个时辰,不参合这一下,事情自然随便回家探亲的林听云私下安排。
可惜偏偏她就参合了,这下知道的人多了,越发难以处置。
林听云摊手:“那我可就得先谢过大王了,省了我一桩事。”
秦王离开之前点了一个侍从留下陪伴桂娘前往衙门修户籍姓名,不等人谢就拉着林听云匆匆离开。
桂娘也不去细想来日,拉着钱蔺商讨起自己之前拟定的名字,在怀山州留下自己全新的户籍——作为户主领受田地、宅地、以及全新的姓名。
她留下了母亲取的“桂”,从此姓尤,再为自己取字“复归”。
尤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