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拂并未在林家许下什么承诺,将此事暂时全权留给林听云处置。林听云出言安抚了高龄的老母亲与晚一步赶来的阿咪,将此事全部揽在身上,转身先送姬无拂回尤家宅院。
回去的路上,就剩师徒二人。
尤复归所说,并能使人完全信服,比起相信她父兄三人俱因意外身亡,姬无拂直觉她本人并不无辜。不过,她无意为难一介孤女,更愿意相信她浮于表面的话语,所以才不拆穿。
而这点,大概是场中诸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姬无拂忍不住问:“师傅认为这事要如何处理?”
“四娘方才不是已经做出抉择了吗?”林听云回头看见的是姬无拂脸上的迟疑,“或许四娘还要再去问一问吴王。”
姬无拂从林听云的语气中听出一些别样的意味,犹豫道:“师傅认为这件事我不该和长姊说吗?”
林听云微微一笑:“这不是我应该去考虑的问题,这只是我对秦王接下来行事的猜测。”
实际上林听云猜的很准确,姬无拂的回答正表明了她的打算。怀山州如今的刺史是吴王,而姬无拂是即将离开的过客,无论于公于私,人命关天,她都该向吴王说一声。
即使是皇帝、皇子,也不会视百姓性命若无物,哪怕是仆从,也不该不明不白的死去。姬无拂心中对尤复归的偏向,不会成为她向吴王的隐瞒事实的理由。当然,她会适当地为尤复归说情。
姬无拂想到一点:“如果她的母亲因父亲的欺瞒虐待而郁郁而终,她与父亲之间是否有仇恨,这份仇恨又能不能以血的方式报偿?”
这在当下的礼法中是不成立的,孩子不能揭发母父的罪过,仆从不能指责主人的过错,妾臣也得忍受君主的错漏。
但是,这种偏颇的律法在姬无拂心中是极为过时的产物,至少母子之间,该有一份无可逾越的法则,所谓父亲绝不该被放在母亲同等的位置上,更不该成为孩子无法为母复仇的理由。
可是,尤复归又是由父亲养大的孩子。
姬无拂困惑极了:“早逝且受苦的母亲,和相处更多但犯错的父亲,这份选择落在孩子身上,她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无处可宣泄的仇恨极可能让孩子憎恨自己吧。尤复归能走出来就足够令人钦佩了,她的所作所为应该得到谅解……吧?”
思来想去,仍是难以决断的。
“这些只是秦王未明真相之前的推测,且假设了尤复归有弑父行径。假如尤复归的母亲死于孙氏手下,那么她的弑父行为就应该得到嘉奖,假如她的母亲病亡与孙氏无尤,不论孙氏是谁,她的贸然行事就应当受到处罚。如果孙氏对待尤复归有另外不妥当之处,那又得另外考量了。”
林听云生长在怀山州,照惯例“知父不亲父”,生活中接触最多的男人是“阿乌”,是母亲的姊妹。
林听云全然没有对父亲的亲近,言语间可以将“父亲”完全当做寻常亲戚对待,她说的话,秦王觉得有道理,能使人信服。
回到下榻的宅院,已是正午,秋日丰盛的瓜果充盈桌案瓷盘,姬无拂坐在案前啃着果子,向吴王把事情交代清楚。尤复归所说的前后因果,和她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都被一股脑丢给吴王去思量。
吴王穿的宽松朴素,取过瓜果边吃边听,好半天听妹妹说完一通,竟没个结果。她丢开瓜皮,取过帕子擦拭嘴角,问起妹妹心思:“四娘是希望我替你出个主意吗?”
姬无拂眉头微蹙,有些气鼓:“这是怀山州的事儿,合该是长姊处置的,怎的算是帮我呢?”
吴王失笑:“怀山州的人文我都看不过来,哪里有心去管这个?我这刺史名头不过是虚职,实事自有司马操心,我呢最好是安安心心做三五年闲散亲王,对谁都好。你要是可怜尤娘子,我便顺便照拂一个孤女,这是不费事的。便是你想求个真相,我也有法子得来,无非是手下人耗费些时日。归根到底,还是要看我家好妹妹,想要个什么结果?”
孙氏父男要么亡于火灾、要么一无所知,独活下来的尤复归口风紧实,左邻收了尤复归的钱财,右舍钱家婆孙又向着尤复归。尤复归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就差一个担保的好人——如非吴王于姬无拂一行人突然掀了陆氏的官职,尤复归根本轮不着她们操心。
事到如今,这点只要她们姊妹不参合,林听云能做的很好。
抛开这些浮在表面的细枝末节,姬无拂吃了小半盘鲜果,终于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条明晰的思路:“万事开头总有个契机,前面修了礼,而今我想改一改不合时宜的律法。何不坐实了孙氏杀妻的罪名,以尤复归为母弑父为由,令满朝文武就此事吵一架,闹得愈烈愈好,声势浩大,彻底改去民间以父、夫为天的风气,尊母敬母,才是家国平顺长久之道。”
说完,姬无拂尚且有些不自信,问吴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