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郎生怕陆县令后面怪罪,抬脚追人,一直跟到吴王下榻之处,再三叩首致歉,丢了好大的脸面。
陆县令和钱鑫先后收到消息,陆县令先往,钱鑫年高早睡,不得不从榻上起身,穿戴整齐出门拜访吴王,再为子孙请罪。
桂娘和陆蔺裹着厚厚的披风目送马车离开,桂娘评价这一日的兵荒马乱:“也不知道生些子孙作何用?老来遭罪又费心。若是钱大医不生不养,而今反倒是省心了。”
回过头来看见陆蔺,桂娘又改了口风:“有阿姊在,也不算半生白养活儿孙。”
周娘子笑得不行:“听桂娘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生儿养儿了?”
桂娘就说:“周娘子比起陆县令来好上十倍不止,钱大医如果留在京中养老,身边生徒照拂,肯定比现在舒坦。”
陆蔺沉默着回屋,埋头书信,笔下一刻也不停。桂娘站在一旁看着,等她写完,帮着装入信封封口。
信是钱鑫叮嘱,写给跟随吴王左右的医师的。钱鑫在宫中任职日久,与医师们多有情谊,陆蔺也识得她们。陆县令前途事小,陆蔺还年轻,得趁早谋一条出路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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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县令惴惴不安地过了大半个月,直到新都的天使把文书送到陆县令眼前,正式告知他除药县令官职,勒令陆氏一家即刻搬出县衙,返回旧居。而擅长女科的钱鑫及其孙儿陆蔺得吴王身边老医师举荐,得以随侍吴王身侧,于怀山州的吴王府任职。
历来因各种原因除官的士人很多,陆氏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这种情况下,一般有两种选择,一是再过明年四月的吏部铨选,二是投到某个地方大员手下做事,由对方提拔,他就能重新任职。
可他偏偏吃罪在秦王手中,有秦王在朝一日,就再无陆氏出头之日了。
钱鑫带领家中侍从收拾金银细软,三成归给独男陆氏,半数带在身边,剩下两成分别交给不成器的男孙陆大郎和陆氏身边的女侍。钱鑫早知独男是个不能成器的,此刻并不如何失落难过,叫来女侍、陆氏与两个孙男到堂前,逐一嘱咐:“你这把年纪了,我也不能指望你考中制科,往后就回家去修身养性吧,我留在鼎城的宅院,你租一半住一半,半生吃喝是不必忧心的。”
陆氏心中多少指望亲娘再拉扶自己一把,即便有不满也绝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呐呐应声,以图来日。
抛开碍眼又费事的独男,钱鑫拉着女侍的手说:“这些年里你操持家务实在辛苦,这份银钱是你该得到,此外再有药县五十亩地,是我额外添补给你的。我儿是个不可依靠的人,四十多岁了心头想的还是金榜题名求娶五姓女,你也不必留恋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与二娘一并往怀山州,要么留在药县,我会留人照拂你的衣食。”
贫苦出身的女人,半生都没得选择。钱鑫见得太多,知道此不该给她太多选择,因此不许她跟陆氏返家。
女侍老实低头:“我就留在药县吧,也不用人照顾,五十亩地足够我吃喝了。”陆大郎虽然受她照顾,却也不是她的亲生子,长久相处并不合适。人到中年之时,比起跟在钱鑫身边为仆婢,自然还是自个儿当家做主过日子最好。
“那就先这样吧。”钱鑫不意外女侍的选择,目光最后落在陆大郎脸上,“长得和你大父真像,性子也像,真是命里的孽数。吴王贵人雅量,能原谅你冒犯王府承衣,我作为一家之主却不能这样纵容你。念在你养成如今的秉性并非全是你的过错,你便回陆家族地去安分地学你祖上的手艺吧。”
钱鑫二十年前病死的丈夫不过是个工匠,且不是官府出资雇佣的明资匠,仅仅是将作监一万两千余轮班服役的番匠之一。陆家官身来自钱鑫数十年的辛苦,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陆大郎本是打算耍玩几年,再指望钱鑫或者陆氏的门荫,做个卫士。
可现如今,钱鑫居然让他回去做工匠!
工匠大都受人掣肘,大兴土木之时,牵累死伤无数,论起来还不如做个富农舒坦。这要陆大郎如何甘心。
小陆氏难以置信地张手质问:“大母!我可是你长孙!是陆家的承重孙,怎么能去做个番匠,一辈子靠着官府分发的那点儿田地活着,还得去服役。”
“正因为我是你大母,你才能做现在的县令小郎,才能活着。我这是为你好。”钱鑫见小陆氏半句话也听不进去,疲惫地摆摆手。两个壮仆便上前按住小陆氏,口中塞上布团子,再顺便扛起行囊,一起放在驴车上。
府衙外跟随女官而来的禁军听见动静,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大郎滑稽的姿态。在里外人鲜明目光的注视下,陆大郎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挣扎。
陆氏异常地沉默,他目送陆大郎出去,又见女侍默不作声地从墙根处走离。他问母亲:“事发之后,母亲手段动如雷霆,可见是知道我做错了的。为何从前不说?”
“我已经老了,又老又弱,我说出口的话,已经不会有人再认真听从了。”钱鑫站起身,佝偻模样提醒在场所有人,这是个耄耋老人。
稍微有些气力的孩童,都有可能推倒她,而脆弱的老人很可能因为跌一跤而从此不能睁开眼。
钱鑫的眼睛因岁月而浑浊,她静静地回望陆氏,好像是在问:你今天听的是我的话吗?
老母亲出力出财为陆氏前途铺路时,陆氏自然百依百顺,随着陆氏在药县逐渐站稳脚跟,时不时指指点点的老母也就变得碍眼了。陆氏早就没了坐下听老人慢悠悠说教的耐心,一意孤行地做着县令,借着繁忙的事务,在外可谓是快活极了。
今日陆氏这般安静,并非良心复苏,不过是天使、亲王俱在,不得不胆怯而已。
这份胆怯、恐惧,让他安静,也让他心中升起愤懑。
陆氏一面接受了老母的安排,一面偏要说些话来刺钱鑫。他不敢怨恨亲王,只好仗着生养之恩情来怨恨钱鑫。
现在,钱鑫挑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陆氏仿佛回到了小儿的时期,那个无力面对世界,必须依靠母亲温暖的怀抱和乳汁生存的时候。
他惴惴不安,褶皱的脸似哭似笑:“阿娘,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阿娘,不要离开我啊。
当年那个孩童,似乎是这样呼喊、哭叫,令抛夫弃子入宫的钱鑫夜不能寐,满怀愧疚。
褶皱的脸庞上附上更苍老的手,钱鑫如今依然愧疚,却不后悔。这个孩子不是完全出于她的一己之心出生的,但是她所生,切实有她的责任。
她像当年拍打孩子撞到的桌案一样地哄孩子:“我儿是被他们教坏了,今后就做个凡夫俗子吧,从前种种俱是为娘强求。你啊,回家去吧,阿娘会照顾你。”
陆氏和陆大郎先后被送走,钱鑫叫人收拾行礼搬回当初的小院子居住。到了晚上,钱鑫单独拉着周娘子嘱咐:“我生的我清楚,他绝不是能就此甘心的人。或许能安分一时,绝不能一世守己。你跟在我身边够久了,这次之后,你就跟随天使归京吧,不要为我耽搁你的前程。回去之后,但凡他有哪里不妥当之处,便使力将人送还老家去与大郎作伴,不必顾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