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簿倒是坦然得很:“从前是从前,孩子们都还小,便于关照。以后自是不同,年底年初的总该添一新院子,不说四进五进的大院,也该添个三进院子分一分里外。这一处确实太小了,待客也不方便。”
最近桂娘听见年底年初的次数实在太多,她不得不敏感地变了脸色,心头涌上不妙的预感。
送走了冯家夫妻,孙主簿颇为自得地背过手,向桂娘说起他的计划:“这家虽然落败,比起寻常庶民依然好上十倍,于士人间也薄有声名,只是要供女儿读书科举,有些不美。回头再给你定一门好亲事,供你吃好穿好。还有一家仁善商贾与我磋商过……”
孙主簿说的高兴,好半天才注意到桂娘脸色不好,以为是桂娘误会,解释道:“我是绝不会嫁女去商贾家的,那不是叫人笑话吗?取妇倒是无妨,我预备着叫二郎娶一个,总归他整日不三不四地混闲,也不算薄待他。”
桂娘跟在孙主簿身后进了书房,父女两人相对而坐,气氛颇为不乐。
孙主簿慢慢回过味来,皱起眉头:“你别是学得她人家的习性,也要吵嚷着去读书科考。你瞧你大兄,读了十几年,还不是比不过人,科考可不是什么小孩家家的玩具。”
“阿耶,我自认在读书识字上没什么天资。阿兄们也是,都不是读书的料子。”桂娘手指拂过桌案,这是她昨日才擦过的,为的是主动和缓关系,可惜她买没说出口,真是白瞎了这份力气。
孙主簿摸胡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桂娘尽量地保持冷静:“所以,阿耶打算给我定哪一家?已经相看了吧?”
孙家田地俸禄收入桂娘心里都有数,绝不是能再买一座大院的家资,既然孙主簿敢放出话去,除了人,还能是卖什么呢?
她可以卖出去,孙二郎也可以降低身份娶商家妇,反正以后都是要分家出去的,商贾再是“末类”、“贱业”,多过几年也就没什么影响了。
说到这个,孙主簿不免讪讪:“你也知晓的,吴县尉家是大族,来日风光未可知。他家前日里和我提了一句,我想着你年纪也大了,他家吃穿用度都是县城里第一等的,就是州府里头也不输人。”
桂娘眼帘抬起,瞪视孙主簿:“阿耶也说了,人家境不凡,能与我们结亲,能是什么好人选?是吴家大郎吧?名声臭的三里地外,亏得阿耶能答应这个。”
“这……这个嘛……”
不等孙主簿说完,桂娘自顾自往下说:“哪怕是这样的人,此前还挑挑拣拣,若非吴大郎年纪愈发大了,又不见出息,这才给了阿耶攀附的机会吧?否则就像先时那位县令一样,中间人口头答应好好的,一扭头回京述职了,再无音讯。可吴大郎就不一样了,还能让阿耶摆出架子、待价而沽。”
孙主簿听得面色涨红,气得狠了指着桂娘的手指微微发抖,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在说什么?”
桂娘言辞尖锐:“还三进的院子?我们城里规制整齐的好院子可不多,阿耶是看中了吴家现在住的院子吧。人心不足蛇吞象,阿耶可别阴沟里翻船,叫人把全家老小都坑死了。”
“谁教你的置喙长辈?”孙主簿怒气填胸,两手一推,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我看你是日子太好过了,接下来一个月,不许你出家门,就给我在屋子里反省。”
桂娘半点不惊惧,站起来居高临下向孙主簿直言:“陆家娘子已经许我跟随上京,不论阿耶如何打算,我是一定要去奔前程的。阿耶再想定亲,便是做主结亲,只要我不肯,花轿临门了我也敢一把火烧干净了。接下来一个月,阿耶自己想想吧。这么些年我自认也是个孝顺女儿,还请阿耶别叫我为难,免得难为自个儿。”
“孽畜啊……你就是这么孝顺亲长的?”孙主簿上身前倾,手臂抬起,眼见就要落下一个巴掌。
桂娘却说:“阿耶知道的,我虽是赵妈妈养大的,却终究是我阿娘的女儿。今日你动我一根手指,晚上我就敢在你床头泼水举刀。阿耶总要在乎名声吧?就算你今日把我赶出家门,我还是有处可去、有枝可依,只是我再不是你的女儿而已。人豁出去了总可以活,反正我两手空空,可是阿耶呢?要么你现在打死我?阿耶未必打得过我吧?”
赵二活着的时候,总叫桂娘忍一忍,说要是被赶出去就什么都完了。这是赵二自己活出来的道理,不要与一家之主为难。但桂娘认的道理和赵二不同。
“翅膀硬了想飞?你以为这里是谁当家做主。”孙主簿最终还是放下手掌,老人面对长成人的女儿难免露出一丝畏惧的老态,这就是最基本的规则,少要壮,老会弱。
桂娘上上下下打量孙主簿,近乎嘲笑:“身高较我高一线,人又瘦,反倒是老仆胖墩墩的不灵活,又皮又懒现在正睡得鼾声震天响吧。二兄躲不开,是他人太蠢,可人生来是要用脑子的。小棒受大棒走,阿耶,我是个孝顺的好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