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娘本来是没注意的,偏生在陆家院子里抄药方时听人说起两耳朵,说是孙二郎时常带着一小郎在外头耍,两人形影不离。
“竟还有这样的事?”桂娘心底信了,面上摆出不信的架势,反而去问那人,“你是在何时何地见何人与我阿兄在一处?我家阿兄从来没有不归宿的时候,便是在外头玩耍也有分寸,或许是与友人结伴游街却被不明就里的人误会了。你若是下次再见到,只管来与我说,我亲自去瞧是不是他。”
那人一时间被问住了,道:“孙娘子好快的嘴,且等我下次将人用眼睛拿住了,再来回你的话。”
“那我可就等着了,若是真的,我反倒是要谢你来提醒。”桂娘自知孙二郎是哪样的人,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得有个正经的说法。
白白听了人家的闲话,总该拿出个端正的态度来应对。桂娘当日特意早一个时辰归家,借口送鞋,拿着赵二新做的鞋走进孙二郎的屋子检查。
孙二郎在琐事上非常粗心,即使有被孙主簿砸了药罐的前车之鉴,他收拾东西也只是把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柜子,用杂七杂八的东西掩盖着,真到当用的时候,自个儿都未必能找见。
午后的时间最好,赵二喝完药睡着、林立秋忙着厨下,其他人都未归,院子里只有桂娘能随意走动。桂娘将孙二郎的床榻书桌柜子通通打开检查了个遍,连被褥里都没放过。
果不其然,孙二郎莫名多了些见所未见的贴身物件,压在枕头底下的汗巾、挂在柜子的细腰带、头绳——药县实在太小,一点新鲜事不出两晚上就满城皆知,况且是这样招人闲话的风流韵事,多半是真的。
时下风气,童男伎郎,便是同窗男子厮混到一张床榻上去也不是新鲜事了,更何况是官宦家的小郎与伎人狎昵。孙主簿再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也是官家人。主簿管着一县户籍户口,对于做这种生意的商贾而言,若能搭上几分干系,不说旁的,就是在县里掳掠童男也轻易简便许多。
桂娘一样也不动地摆回原位、也不过问、更不去和赵二孙主簿说嘴,将鞋放在门内边,抬脚回去做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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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日热起来,桂娘换上了赵二事先做好的春装,手中做的是要送给陆蔺夏服。药县地处群山环抱,夏日再炎热也有限度,不必用夏布,用软缎做了、好好地封边。时间主要都花用在了刺绣上,桂娘于刺绣一道上不甚通达,赵二便一点一点地教给她,等练地熟手,桂娘再往要送人的软缎上小心地绣。
“原本是想着我还年轻,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你,也省的你为衣裳鞋袜费眼睛……一不留心,连教桂娘的时日也不剩几日了。”赵二发呆的时间多起来,偶尔向桂娘说两句丧气话。
赵二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劈柴打水,坏的时候起床也费力。据她所说,她从小身体就康健,学手艺也快,厨下的活计、采茶制茶叶、针线之类不消几日就能上手,后来在衣铺长久地做了三五年,到了年纪就被衣铺的东家看上,兜兜转转成了如今仆不仆、妻不妻的身份。
赵二说起当年,竟还笑得出来,笑与桂娘说:“你阿娘,秀娘啊,她听了我的过往,说我吃了大亏了,本来是拿着东家的工钱过自己的日子,现在东家老孙的工要照做,钱却归了另一个孙家。东家也姓孙,堂亲不走远,算是亏得底掉喽。”
桂娘对母亲林秀的记忆不多,林秀病后总是有气无力的,但在赵二口中很是活泼,是个很热闹的人。赵二经年累月地思念故人,桂娘有些担心她就此跟随这份念想离去,引她往旁的事情上说:“后来呢?妈妈就没有再做衣裳了吗?”
赵二想了想,道:“东家把我往郎君身边送,也不过是拿个送钱的名头,衣裳自然是要继续做的,怀了二郎后,初见秀娘,她就替我向郎君说项,免我两头奔忙,住在家里了。”
“哎呀,”桂娘手下错了一针,惊叫起来,把绣绷往赵二面前送,引她来瞧:“妈妈快帮我瞧瞧,这一针是怎么回事?还有救么?”
赵二接过手,放在窗下照光,眯着眼瞧过,三两下就将错处盖住了:“这点上,桂娘也秀娘相像得很。”
桂娘抿嘴:“阿娘也不擅长刺绣么?”
赵二目光虚视落在庭中桂树,笑着摇摇头。
桂娘面容轮廓像足了秀娘,这份心细体贴也相类,叫人快慰又伤情。
若是桂娘能有安稳的后半生,叫赵二立时闭上眼,她也是甘愿的。桂娘长成了很好的孩子,像是说书人口中的那样和善、渊雅、大方。可就是桂娘这样的好,才叫她愈发地放心不下。
生死有感,赵二知道自己剩下的时日不多了。她摊开手,将桂娘的手拢在掌心里,笑道:“我家桂娘是个自小有主意的,哪日我倒头了,桂娘一定也能安顿好自己的将来,是不是?”
“当然了,妈妈会好起来的,”桂娘笃定极了,“我一定也会过得很好,衣食无忧、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