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说什么有钱人家有佣人,那什么事情要是佣人都能做,她讨你回家干什么?”
“爸爸,现在我们……”
“别跟我说你们年轻人怎么怎么样,”父亲抬起手来止住他的话,“我也年轻过,那会儿还在改革开放,你以为男人也要工作,男人可以顶住半边天,这些话是今天才有的吗,我以前是学跳舞的,朝鲜舞,我跳得很好。”
何燃一怔,他从来没有听过母亲或父亲说起这件事,在他有记忆以来,父亲似乎就一直呆在家里,对生活,对家庭,对他都怨气冲天,他不由得看见父亲的侧影,父亲的相貌并不算特别出众,何燃优越的外形主要来自母亲,但是他很清瘦,体态修长,即使将近半百,依然可以看出几分曾经的风韵。
“我那时是舞蹈团队跳得最好的,教练说我有希望去北京,可以站在大舞台上,那会儿我和你妈都很年轻,你妈说她支持我的事业,我要是能去北京拿了奖,她肯定在台下为我鼓掌,你妈追我的时候,说的多好听啊,那会你姥姥在政府里还有个一官半职,她出手也阔绰,后来没落了,地主家也没余粮,也就只能给最爱的小女儿混了个编制,呵,我可真是瞎了眼,年纪轻轻跟了她,我赘给她,结了婚,哪有时间天天练舞,刚刚结婚那会还好,要是练得比她下班还迟,家务没顾上,她倒是也不会说什么,就拉拉个脸,后面就是吵来吵去甚至动了手,哪里还顾着当初那点子情分,跳舞赚不了几个钱的,她就逼我辞职了,再后来,你也出生了。”
何燃默默地看着父亲,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用夸张的声调或者阴阳怪气的语气来宣泄怨气,而是用非常平静的话语轻描淡写地概括自己的前半生,半边脸颊隐藏在阴影中,带着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是何燃第一次在这个庸俗,刻薄,暴躁的父亲身上体会到一种文艺的,隐隐带着忧伤的气息,他身后被洗的发白的蓝色枕头下藏着多少年前死去的梦想,泼辣蛮横的父亲会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吗?
“总之,大家都这样,你自己想想,女人在外面打拼一整天,灰头土脸的回家,结果你比她回来的更迟,脸色比她还难看,你说她还愿意回家吗?呆在家里,在她有需要的时候随时温柔小意着,才留得住她。”
“你自己看看电影里,人家豪门先生是什么样的,那气质,那相貌,往那一坐就是排面,再有些风雅的爱好,谁看了不喜欢,你小时候送你去学过几年箜篌,我记得你大姨好像还教过你下棋,有这么些才艺,也赶紧捡起来,闲来无事,你得学着展现自己。”
“还有你得大度点,拿出你做丈夫的气度,这样的女人啊,这辈子不可能就一个,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本来就是事实,你就是年轻,以后你就知道了,你二姨就是捣鼓点小生意,你看看这些年外面的人有断过吗?这不是从古至今都这样,何况这样的人家,你是长得好看,那天底下俊俏的男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真比得过外面那些骚的?”父亲嗤笑一声,“男人学着不聪明一点,对自己有好处,只要你还是她先生,外面那些个小的没有舞到你眼前,你就应该稳住,让她知道你的好,对你也可以多几分怜爱,你要是闹腾起来她烦了,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她扔你就跟扔垃圾一样,到时候落得人财两空。”
”苏家这样子有钱,她居然还愿意跟你结婚,可见真喜欢你,这就是你最重要的工作,你趁现在还算年轻,若是哄的她能同意早点跟你有孩子,一个女儿在手,你这一辈子荣华富贵妥了,男人老了就不中用了,你二姨夫不就是个例子,现在年轻人体质更差,20岁出头一群软蛋,女人不一样啊,身体好,力气大,生育能力也强,你妈怀你的时候比平时更盛,壮得跟头牛似的,我根本招架不住,你出生那会儿我就在门口,腿都软了,你10分钟左右就出来了,那医生还跟我说,你是当天最难生的一个孩子,你妈胯那里窄了点,人家生娃三五分钟就搞定。”
何父说完,看着何燃那张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的脸,下意识的就想拔高声量呵斥他,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抽搐了一下,又缓和了下来,“我要不是你亲爹,我还不乐意跟你说这些,你是读过书的人,可别把自己学傻了,只有男人才念念叨叨什么情分,我和你母亲当初也是自由恋爱,浓情蜜意的时候还真以为有什么海誓山盟,你看看现在,也就这样凑合着,到时候她不要你了,你找谁哭去?只有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你必须把重心都放在家庭上,这样就算再不济,她没有两三年就腻歪了,你在这两年趁她对你还上心,好好经营,这种抬手就是一套房的人家,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点东西,或许就能保证你这辈子吃喝不愁,你给我好好想想!”
何燃回到房间,他有些不知所措,从小就喜欢的化学,无数个学习的日夜,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工作,父母压抑的婚姻,社会无处不在的凝视,二姨夫的绝望,父亲的侧脸……纷纷扬扬的画面最终定格在苏姝看着他的眼眸中,温柔的爱意几乎要从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流淌出来,他不想去想,有一天,这双眼睛会不会对着他露出如现在母亲看父亲看一般的眼神,冰冷的,带着不轻易的嫌弃的目光,这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如果工作真的会让他们渐行渐远,也许豪门大家确实不需要一个打工人先生,既没面子,又没里子……
“阿燃,那你是更倾向于去企业,还是去找个研究所?”
“啊?哦,”何燃收敛心神,勉强回答“我也不清楚。”
“也是,咱们都在博一,而且以你发表的论文篇数和能力,你去高校绰绰有余吧,没准以后见面,你就是何专家何教授了。”
“那里,”何燃苦笑了一声,内心乱糟糟的,“南乔,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