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啊。我喜欢下棋这种以静制动的感觉,军营里的汉子都喜欢樗蒲,只有袁舒啸能和我下围棋。”观察片刻后,他下了论断,“白子,已经到了绝境。”
“我想了很多种结果,都想不出,能靠哪种方式赢。黑子圈住的地,比白子要多七个目,距离赢就差一步之遥。黑手占尽先机,步步紧逼,白子看似被动,实则……”
卢蕤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这是‘拆’。”
“这一招绝妙,黑棋过于想吃掉白棋的阵营,反倒将自己的弱势表现出来。那我要是这么来一下呢?”
局势又反转了。
“你再看看呢?”
“白子那一招,是故意引诱黑子而去?妙啊,不愧是郭先生的徒弟。可这么一来,白子也只不过是垂死挣扎。”
“吃饭了。”许元晖手捧饺子,推门而入,“再不吃就泡烂了。”
饭后,袁舒啸携萧飒前来,封兰桡则正好在和许元晖议事。
二人谈得很投机,萧飒的头不自觉就低了下去。听说这道士神通广大,又平易近人,先是征服了含章院的那些汉子,现在又和封兰桡旁若无人细细交谈。
他又看了看袁舒啸,都尉一直都是这么沉稳,他要是像袁舒啸这样就好了,是不是封兰桡就会多看自己一眼?
封兰桡手里捧着个小册子,画画点点,听得极为认真,余光飘过,转瞬喜笑颜开,挥着手,“袁大哥!”
萧飒受着她的笑,月色不为他而闪耀,好歹能让他窃得几分。
“枫桥呢?我想和他详谈一些事。”
许枫桥刚吃饱饭,手里拿着一摞碗,脸上还有抹忘了擦的面粉,“找我什么事?”
“师弟,昨日匆匆一面,还未来得及叙旧。”
袁舒啸入内,火炉里煨着酒。卢蕤喝不习惯烧刀子,许枫桥特意开了壶玉浮梁,“那就接着叙呗,反正我没什么好叙的。”
许枫桥相貌武艺都高过他。袁舒啸从怀中掏出古雪刀法,“这是你的,我完璧归赵。”
袁舒啸承认自己是个庸才,当初师父收他为徒根本不是因为自己有天赋。他连着在师父门前跪了几天,甚至主动把师父院子里的水缸全部灌满,这才成了莫度飞首徒。
莫度飞说他,军法和刀法都太欠缺,不聪明。
他就苦练,苦学。他练出来的样子和刀法上不一样,他也不敢问,怕师父失望。
他刻苦看书,读史书也读诸子,读完后才明白,他这辈子都无法成为名将,波澜壮阔的佳事传奇都和他无关。他是边疆最平庸的烽火,燃着自己,指引后来人。
“不用。”
卢蕤低着头喝酒。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说得很清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这次回霍家寨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许枫桥说着说着,没了下文,“所以你没必要这样。我负气出走,又一昧逃避,我经受不住这刀法。”
“可你手里的是古雪刀啊?”
“赵崇约硬塞给我的,等下山了,我就把它插在师父坟前。”许枫桥指腹摩挲着古雪刀鞘的铜徽。
气氛凝滞,萧飒见缝插针,“许帅,现在边骑营都流传您孤夜行军三百里,将小狼主斩于马下的光辉事迹呢,大伙都说,想请你去边骑营,讲讲你的兵法。”
“兵法?水无常势,兵无常形,我喜欢用奇兵,你们不要学我。”许枫桥说出这话来,俨然有一副名将的气势。可他心知肚明,自己从来就不是名将,传奇波澜壮阔,也都是旁人牵强附会起来的传闻。
他确实孤军夜行了,抛弃了粮草辎重,一群饿狼似的兵卒,悄悄埋伏在叱罗部毡帐周围,而后一击即中,大胜,斩首数百,还把叱罗小狼主的弟弟俘虏了回来。
那小狼主的弟弟叱罗归沙现在还是边骑营的将帅,许枫桥不懂为何战场上大家是仇人,下了战场还能在同一个官署做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当将领。
他向来有仇必报,不会忍辱负重,所以也就不能理解为什么卢蕤不想着报仇。
萧飒被堵了回去。作为可有可无的小校尉,萧飒曾和许枫桥有过数面之缘,打心眼里羡慕许枫桥的恣意。努力练枪练剑,想和许枫桥打一架,好歹赢一场长长脸,然而许枫桥眼里从来没有萧飒这个后辈。
他玩儿的不是樗蒲六博,而是围棋,只有袁舒啸才入得了他的眼。
萧飒的自尊被深深刺痛,攥紧衣袖,被许枫桥的盛气凌人压制说不出话。
“许帅,你把话说死了,别人怎么说嘛。”关键时刻还是卢蕤出面,“萧校尉刚刚说的,孤军夜行,我也听说过。街头巷尾还给许帅起了个外号,神武孤霆。”
“别说了。”许枫桥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萧飒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许枫桥的神色竟然难得和缓下去。
袁舒啸索性开门见山,“师弟来霍家寨,和卢孔目一起,所图的,想必是为了霍家寨的招安大计?”
“你来这儿不也是?”许枫桥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