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两人说着道着走过海棠庭院。
秦川闲闲一瞟,即刻福至心灵。
立马又补了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官人绝代风华,自该火树银花、鱼龙戏舞作配,方能衬得檀郎国色、佳人倾城,呵呵呵……”
哪知韩凛前番多次隐忍,为的就是这一刻“师出有名”。
摩挲在耳边的手停了,眉眼跟着凌厉起来。
等秦川回过味儿来时,面皮已被人牢牢揪在手里。
边拉扯边听得说:“好不正经一张嘴!学了浑话不算,净搁这儿编排人!”
“哎哟哟,疼疼疼!”呼痛声骤然大作。
再配上那挤眉弄眼的可怜相,倒真有几分凄惨在里头。
“知道疼就好!记住疼就能记住教训!”韩凛处话虽喊得响亮,手上力量却不自觉泄了大半。
生怕一个过火,真弄疼了对方。
借着这股东风,秦川冷不丁闪至爱人身后。
一手捉腕一手揽腰,将人扣在怀中低笑道:“呵呵,我是怕官人手疼……”
“小人失言冒犯上仙,合该自掌嘴巴!怎敢劳动大驾,亲自降下惩处?”
“真真欺人太甚!”一番心软遭人如此利用,韩凛实在气炸了。
蹙眉咬牙连带攥拳蓄力齐齐一套,眼看就要招呼上去。
不想抬脸时一片清雪飘落眉心,倏然将满腔火气涤荡殆尽。
秦川身上也松了,仰起头望向漫天纷纷扬扬。
轻声嗫嚅道:“你看……下雪了……”
他拂过韩凛手背,将五指填进张开的缝隙。
与爱人一同迎接着,这场新年初雪。
“看起来会是场大雪呢!真漂亮,真好!”对方语出热切,犹如平地升起一堆篝火,跳跃着生命力。
“是啊,真好……”秦川移过两步,再度回到与韩凛并肩位置。
他扬着眸,捕捉每一片清润寒酥,似要将眼前一切牢牢刻在心上。
“真像我们,从黑发走到白头……”立了半晌,骠骑将军再次开口。
语气沉实平缓,神情空茫凄凉。
接着秦川笑了,比雪还要苍白清冷。
他笑,笑命运反复无常,笑造化变幻莫测。
遥想当年领军北上,多么意气风发,多么豪迈张扬?
而自己又是多么想拥着韩凛,在他耳边告诉他,飞骑营一定会平安归来!
呵呵,想说的时候没机会……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是的,秦川不想骗人,更不想骗韩凛。
自己跟储陈,飞骑营跟青羽军,早已是命里注定的对头和敌手。
他日双方,必有一战!
以性命做赌,用死亡结束。
秦川自问,天底下没人比自己更了解储陈。
那个家伙,永远不会后退,亦不可能投降。
自己跟他之间,总要有人以身殉国,方能终结这段缘分。
秦川相信,飞骑营绝不会输!
这场堵上两国命运的战争,胜利一定属于中州!
但储陈是值得豁出命去,尊重的知音与宿敌。
所以自己不能说谎!
雪越下越大。
韩凛垂下被风吹木的手,一点点攥住秦川指尖。
“那一天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眼睛始终望着前方,一字一句,仿佛密语箴言。
“你说,你不想用自己的血肉,来填补我的盛世乾坤……”
“你说,你要和我肩并着肩,看尽天下山水、万里锦绣……”
“你说,我可以对你放心,你会执我之手,与我偕老……”
韩凛念着,手上力道随之收紧。
直到半边身子都哆嗦了,也不肯停下来。
“如今容颜未衰,青丝未白!秦川,你不许食言!”
亲吻落在脸上,是那样猝不及防。
这一下秦川嘬得又响又重,好似银瓶乍破、水浆飞迸。
“嘿嘿,官人记性就是好!那想必也忘不了当夜房中,春光旖旎、风姿流荡喽?”
满脸戏弄再配上招牌式歪笑,真是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好你个烂了嘴的,都坏出汤儿了!”韩凛闻言,举拳便打。
好在习武之人反应快,两三下就跨出半间院子。
“你给我站住!不许跑!”身后刮来一阵厉风,叫秦川更不敢多待了。
韩凛发动步子,一路追着对方从芍药圃到捻红园。
他当然知道,这是秦川在转移话题。
可那傻小子既不想说,自己也无谓过于强求。
还是再等等吧……
等到彼此骨血相融、灵肉交织的那一刻……
两人逃着追着,不过片刻便走完了,一个多时辰行程。
他们吵吵闹闹奔出府邸,不约而同地回身望向紧闭门扉。
是啊,下次再来会是何种光景,又有谁说得清呢?
要不是隔壁街上,爆竹响吆喝亮,此起彼伏、引人神往,这俩怕能搁门口杵到天黑。
转换过当前心境,秦川拾起韩凛右手,粲然一笑道:“过节就该有个过节的样儿!走,咱们瞧瞧去!”
“嗯!”韩凛美滋滋回应,眉眼瞬息柔和下来,活像点了新妆。
市集距此并不算远,加之两人腿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到了。
要说今年这热闹,其实比不得往常。
备战旨意一发,各处调动集结,粮草转运、辎重配载,样样马虎不得。
真不知有多少人家,连年也没顾上过。
就跟随征调四方奔走,共同筑建起后方的支援与保障。
秦川一个个摊位看过去,眼角禁不住有些发红。
他点点头,声音跟着颤抖:“还好啊,还好有他们!撑出片和乐温馨,等着那些人回来!”
“此番过后,只愿中州再无战事……百姓们免于辛劳,将士们阖家团圆……”韩凛说着,言语动情而真挚。
“会的!我相信一定会的!”秦川很激动。
他想象着那派河清海晏、盛世康宁,不知不觉酸了鼻尖。
去杯莫停这一道上,两人携手揽腕路过如意阁,走过郁金酒坊。
还有许许多多,从前常去的铺面跟货摊。
左看右瞧间,一丝不同于周围祥和的扰动,引起了韩凛注意。
他眯起眼睛,想要观察得更细些。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
男孩儿动作敏捷、出手利落,正指着垛上糖人儿与摊老板说话。
姑娘站在边上,红裤红袄,煞是耀眼喜气。
“哎,那不是小松吗?孩子长得就是快,一转眼都这么大了!”韩凛口吻又惊又喜,拽着身边人直摇晃。
秦川忙不迭定睛观瞧,边端详边夸:“还真是小松跟五儿,官人当真眼力过人!”
似是想起什么,韩凛跟着步子就要撤手。
却被秦川一把拉回,紧紧塞在掌心儿里。
“哎,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管保那小家伙吓一跳!”他提议着,再不放开对方。
“好啊!”韩凛脸膛开出几朵山椿。
模样儿乖顺得像只小兔子,教秦川总忍不住想要抱他。
奈何师徒相见,终归要讲些礼数,解馋消渴等事只好待会儿再说喽。
只见他这边牵着韩凛,小松那边伴着五儿。
一队往南、一路朝北,正碰在道路中央。
“师父安康!哥哥如意!”俩大人怎么也想不到,此局竟由小松率先开场。
看那一板一眼的样子,果然师出大家、彬彬有礼。
“两位哥哥好!”女孩儿家问候,清脆若金石。
大大方方往那儿一站,恰似寒梅傲雪,又似木棉迎风。
“都好,都好!”趁秦川俯身与孩子们说话的空当儿,韩凛就近买下两个福包,分别赠与小松和五儿。
两人捧着这绣工精巧、配色喜庆的礼物,禁不住连连向其道谢。
末了还是秦川出面收结谈话,叮嘱小松别在外头呆太晚,还要记着送五儿回家。
“放心吧师父,我全记下了!”又是一套行礼拜辞,两队人马就此别过。
秦川自然要去杯莫停,至于小松嘛,答案一会儿揭晓。
“这孩子成熟稳重多了,只不似前些年活泼爱笑。”韩凛频频回着头,看不见了才乖乖转回。
“他心里藏着事儿才这样。”岂料秦川一语中的。
目视前方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肃穆光彩。
“是明天大军出征的事吗?也难怪,老师、萧先生还有你都走了,只剩下那孩子自然记挂!”韩凛笑不出了。
试探着问:“要不要我派几个人去府里陪他,你们也好安心?”
“不是因为这个。”秦川叹过口气。
向对方讲述起来龙去脉:“前些日子师父跟我说,小松打算去朔杨从军。”
“什么?去朔杨?”韩凛属实未曾料到。
言辞错愕惊诧,结实实吸进好大一口冷气。
“那他跟你说了吗?你怎么答复的?”眉毛虬枝似堆在额头,看上去比做师父的还操心。
“呵,他才不会告诉我!”骠骑将军露出个苦笑,说出的话却满溢着自豪与骄傲。
“这家伙想从普通戍人一步步干起!生怕找了我,动用关系给他优待,所以死死瞒着!”
韩凛闻听,不由赞许颔首。
脱口而出便是一句:“那孩子真不愧是你徒弟!脾气秉性也这么像!”
“啊……啊嚏……”另一边,小松一面用手搓着鼻子,一边拿眼直瞟五儿。
像是在等着什么答允或拒绝。
升湖茶馆就快到了,女孩儿仍旧一言不发。
他心里没底,只是做着最坏的打算。
也许两人因缘已尽……陌路殊途,未尝不是种爱惜和成全……
“小松,我想清楚了——”五儿止步在茶馆门前,抬眼看向小松。
“不管家里人答应不答应,我都要和你一起去朔杨!”
女孩儿睁着一双大眼睛,嘴巴抿了抿又张开。
“我有手艺,我能养活自己!我不会干坐家里等你回来!我要把杨家豆腐店,开到朔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