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是那样和缓温柔,好似山间溪流。
不管前路平坦还是陡峭、宽阔还是艰险,都能淌得过去。
“这么多年,我怨过也恨过……”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晴日,似倾诉又似独白。
“我怨后裕王族不识忠臣、不辨忠心……我恨中州铁腕、株连满门……”
“我甚至怨恨先祖们,为何要以全族血肉之躯,挽救那早已烂到骨子里的荒唐国家……”
萧路声音低下去,像在用石头敲打墙壁。
“后来我明白了,历史意志从不以个人好恶为转移……过去的东蜀后裕如此,现在的中州南夏亦如此……”
“身处这乱世终结的当口,每个人都身不由己……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不过是命运的棋子而已……”
整场会谈里唯一一声叹息,被他捧着轻轻送到云彩上。
萧路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面前众人。
“萧某此番前来,不为绑定利益更不为邀买人心。只为将来,天下能少一些萧氏惨剧,少一些如我这般的全族遗孤。”
即便到了这份儿上,他也没表现出任何威胁意味。
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处变不惊、进退有度。
听着其真诚讲述,身后四人无不动容。
寇恂的手松开了,吴汉也低下头去。
咬到泛白的嘴唇,渐渐恢复起血色。
贾复将那颗八千月揣回兜里,停止了一切虚无缥缈的求告。
邓禹稍稍别过脸去,任凭山风带走那滴没有忍住的泪。
声浪又一次弥漫开去,更细、更碎。
比前边儿每回,都要轻柔舒缓。
很像阳吹拂过葱郁树梢,抖动出一段段泛着绿意的波光。
是终结亦是新生。
“唉……到时候战火纷飞、丧乱经年,你又如何保证得了啊……”扰动平息后,一位老者感叹着看向萧路。
对方白发白须,身形佝偻,已然瞧不出具体年岁。
寇恂只觉,那张脸比梦蝶山里的草木,还要久远古老。
“在下愿以中州百年国祚,与萧氏满门忠义起誓——”这遭回应,被萧路说得斩钉截铁。
手势旋即摆出,真真是指天誓日、鬼神可鉴。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话僭越了。
甚至没有任何具体方案,就想凭一己毒誓让村民们信任。
但萧路更清楚,在韩凛托他带来的亲笔信里,早已写明了各项措施。
一旦战事开启,中州朝廷会尽最大努力,确保两方百姓生计。
并以自己为筹码下注,若轻诺寡信、出尔反尔,未能保全南北子民、天下苍生。
神明必不护佑中州,而他韩凛亦将不得善终。
面对如此良苦用心,萧路自问没有其他办法。
只愿舍命相陪,换得云溪人顾虑全消、疑云尽散。
誓言刚要出口,向来沉默的长老却阻止道:“先停一停吧……”
随后缓缓起身,接着说:“明日七月十七,是云溪一年一度祭拜山神的日子……”
“有什么誓,不如留到那里发吧……是真是假、是可是否,相信山神自有定夺……”
奇特诡谲的一幕上演了。
邓禹几人看着那些,适才还步步紧逼、忧心忡忡的面孔。
在听到长老发话后,一个个反倒如释重负般松下肩膀。
乐呵呵表示,确是个好办法。
其中,尤数那出言不逊的中年人最起劲儿。
拼命点头不说,还直拍大腿称妙。
感觉再有一会儿,脑瓜仁儿都要晃散了。
一直安坐西南的祭司,跟着站起来。
用她平和温厚的调子,收结了整场会谈。
“明日辰时,碧梧岭上祭拜山神……若神明对此有知,必会降下圣迹……到时自见分晓……”
话毕先行迈开步子,少司祭紧随其后。
居于西北向的长老和道童,慢悠悠绕过圣火,向着坡上那间四方屋走去。
村民们全体站立着恭敬相送,萧路等人依旧弯腰执礼,姿态诚恳谦逊。
门扉闭合的“吱呀”声,回荡在无无丘上。
在道童与少司祭身影彻底消失后,一众村民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兴趣。
他们不约而同转过身,如来时那般呼朋引伴、三五成群,朝着山下溜达。
只剩先前带头发问的几人,侧头回望萧路几眼,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无无丘再次回归静谧。
熊熊燃烧的圣火,也跟着人群脚步,逐渐矮下去、小下去。
拢成红彤彤一团,丝毫未有熄灭迹象。
如同坡上之人,那悬而未决的心事。
忽然间,白色大鸟飞过一行人头顶,传来阵哀叹似的嘶鸣。
不远处树林中,响起野兽奔跑的声响。
里面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类似虫蚁爬过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