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尚未波及望风楼,因此立于楼上凭栏而望,能看到满城的废墟断壁。
战时物资紧缺,望风楼的蜡烛替换成了昏暗的油灯,每一层两盏,大家都是半摸着黑上楼的。许多人都找闻霄抗议过,堂堂士族,岂能盲人般去论政,但闻霄觉得,一段楼梯而已,倒也无伤大雅。
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在望风楼的楼梯上回荡,闻霄屏着气,一口气爬上了许多层。
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向京畿讨回这笔债。这不仅为了兰和豫,也为了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无辜之人,为了被蒙在鼓里祖祖辈辈的人。
闻霄如是想着,一把推开了谷宥的屋门。门“吱呀——”响了一声,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出狱时的情景。
屋里的熏香十分呛鼻,几乎要将闻霄熏出屋外。眼前是张美人榻,谷宥卧在上面,难得没穿她那身皮子,披着件素白里衣,似是在打盹。
闻霄没什么不满,见到她这副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噙起抹嘲讽的笑。在她眼里,京畿人利欲熏心,罪大恶极,乌珠又能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呢?无非都是争一张座位,争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眼前曼妙的女人起身,见到闻霄没有丝毫震惊,缓缓走到屏风后。隔着绣金屏风,谷宥慵懒地道:“我以为你在药局。”
兰和豫那满身的伤又浮现在眼前,闻霄抿了抿唇,不敢再想下去,“方才去过了。”
“放心,我不会亏待兰大人。像她这般长袖善舞又有才干的人,不应受到如此对待。不日我会传阚冰赶来玉津,你也知道,阚大夫的医术比他那外甥可不是好了一点半点。”
闻霄勉强笑了笑,听着屏风后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谢,我也希望她能快些好起来。”
“只是我也听说,她那张脸伤了。这种程度的伤,就算是再精湛的大夫,也难以医治。”
闻霄真得无法再谈论兰和豫的事了,皱着眉递过份文书,“这是祭典的所有事宜,还有几项我要与你确认一下。”
屏风后谷宥伸出一只手,闻霄把文书递过去,不一会,她道:“定在明日?”
“早先我们商议过的。”
“明日太不寻常,不好。”
明日的确是个特别的日子,千年难遇的盛景。当新一日的钟声响起之时,东君临世已然千年。若是没有这场历时三年、打散天下大局的战争,怕是不知多少人要血流成河了。
千年,足以让人们忘记黑夜,也忘记事情的本来的样子。
谷宥从屏风后走出,又穿回了她那身皮子,抓了抓身后的长发,道:“明日那些摇摆不定的老匹夫,怕是为了向着京畿献媚效忠,又要大举人祭。这个时候,李氏的眼线不知道附在何人身上,你敢做这一切吗?”
这便意味着,闻霄再也没有夹在中间左右逢源的机会。她将成为活靶子,上了京畿头等追杀清单。
不过事到如今,若是还考虑站队的问题,是有些可笑了。
“但那时候,即便战火纷飞,人们也会从家中走出,举行庆祝活动。”闻霄不自觉看向窗外,万里无云,只有昏昏沉沉的几只鸟在盘桓。“我相信还沉浸于人祭骗局中的人们,会放下自相残杀的屠刀,和我一起反抗。”
“到时候,泱泱天下人,皆为我往。”闻霄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谷宥愣了愣,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一把握住闻霄地手。
“好,那我便请闻侯看一场盛宴。”
闻霄期待得热血沸腾,她想看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想知道谷宥到底要如何把这仇恨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展开。
同谷宥议政后,闻霄迫不及待地回到药局,再掀开那脏兮兮的门帘子时,兰和豫已经平静了许多。闻雾似乎一直陪着她,屈膝睡在地上,背倚着墙,看起来十分不舒服。
闻雾的头发并不似闻霄那般黝黑,阳光下能看出点点褐色,这一点她更像母亲,而闻霄那与寒山闻氏如出一辙的乌黑长发,则来自父亲。
仔细想想,闻霁也是泛着褐色的长发,原来自己才是家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也因此,闻霄想着,自己理应扛起这份缠绵了千年的恨。
闻霄站了一会,闻雾自己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迷糊地抬头,“嘿,你来了。”
“嗯……兰兰还好吗?”
闻霄突然有点内疚。她应该陪着兰和豫的,可她太怕了。
儿时兰和豫明艳的脸与现实交织,她怕听到好友痛彻心扉的哭声。
她看到兰氏的族人在药局哭得撕心裂肺,兰和豫父母悲痛欲绝,她的叔叔婶婶扑在那死去的少年尸身上,只能无力地捶打着地面。
闻霄想,自己忙前忙后、去找谷宥,都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罢了。
但自己没有陪她。
闻霄甚至盘算好,一定要让兰兰看到京畿倒台的那一天,这是她们共同的夙愿。只有这样,他们这些被抛弃的人,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世间。
现在支撑自己的,只是希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