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定堰侯鞍前马后,明日我便出征北羌,若非马革裹尸,亦或是北羌平定,我不归家。”
归家,好遥远的词啊。
记忆在这里被打断,闻霄站在栾树下检查明日的各项事宜,看着工人们搭着祭台。玄鸟换成了彩鸟,因为工期紧,只得临时找了各色的彩线,不伦不类缝了上去。缘中仙人看到怕是得吐槽一句:丑得要死。
“大人,出事了!”
闻霄还以为自己幻听,把这一圈祭台扫视了个遍,仍是没找到。
“大人,您快回去看看吧!”
闻霄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在身后。她转身,看到个士兵一路纵马狂奔过来,整个人都快被马甩飞出去,他还是一下又一下用鞭子抽打着。
一下子马停不下来,士兵几欲被掀飞出去,几个工人连忙过来帮他稳住身子。
士兵一口气还没上来,断断续续道:“兰大人出事了,您快去药局看看吧!”
剩下的闻霄没太听清,骑上白鹿一路奔回城。这白鹿倒是灵性,速度堪比神驹,载着闻霄奔到药局前时,滚滚浓烟扑面而来,熏得她睁不开眼。
不知道谁扯了块布,开始疯狂扇着,那些烟卷着药味被扇散又聚拢,人们拥挤在烟里咳嗽不止。
总之场面混乱非常。
闻霄几乎是滚下白鹿的,穿过一个又一个建在废墟之上的帐篷,远远看到闻雾修长的身形,以及一旁垂头丧气的宋袖。
她一把掀开帐子脏兮兮的门帘,闻雾拽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哭声从门帘的缝隙中流了出来,世上没有比这更凄厉的哭声,闻霄手颤了颤,门帘刮过指尖,合了回去。
眼泪在闻霄眼眶里打转,她捂住嘴,不敢相信这是兰和豫发出的声音。
宋袖手足无措道:“是我的错,我明知道她是个要强的人,中毒未愈,还是把她留在玉津。小霄,我害了她。”
“发生了什么?”
“那些京畿悍匪狡猾极了,兰和豫追出百里,竟遇到伏击。她虽一身好功夫却实在敌不过,又不投降,和那些人拼了个鱼死网破。”闻雾双眼空洞道:“还有兰家旁支的一个孩子,才十四岁,刚从军不久,据说埋伏的人配了轻弩,那孩子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窟窿……”
门帘子被掀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个大夫哆嗦着手,端着一大盆子的血出来。
兰和豫在朝中八面玲珑,人们敬她怕她,却也都喜欢她。出了这样塌天大祸,每个人都慌了神,盼着她能活下来。
那殷红的血刺痛了闻霄的双眼,她嘴唇冰凉,紧紧抓着门帘一角,又不敢真的掀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霄等得心神枯竭,里面的声音终于消了下去。
池尧抻着双手走了出来,上面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血珠子。“进来看看吧。”
闻霄没有犹豫,推开帘子走了进去,心却恐惧至极。这一刻,她憎恨京畿的心彻底到达了顶峰,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痛饮他的血。
仇恨就是这样,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份恨意,才能永世不忘。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阮玄情坐在病榻边,暗黄的光照着榻上的人,长发铺展开,她细白的胳膊原本匀称好看,竟在光下如同死木。
闻霄以为兰和豫睡着,便问阮玄情,“她……”
该怎么问,闻霄实在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谁知兰和豫是醒着的,挣扎着翻过身来,因为疼痛发出难捱的呻吟。
闻霄这才看到,她那张美艳的脸上,裹着层块白纱。鲜血一点点渗透出来,伤口在鼻梁骨上,似是有人用刀在她的脸中斜着劈了下去。
除此之外,白纱裹着她的脖子、手臂,被子之下不知道还有多少。
兰和豫的双眼已经红肿,嘴唇上尽是破裂的伤痕,应当是她受不住痛,自己咬破的。
宋袖小声道:“兰兰,疤痕可以修复。”
所有人都默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大的伤,如何能与从前一模一样的?
兰和豫深深合上了眼,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滚了下去,轻轻一动,脖子上的伤又开始渗血。
池尧焦头烂额地掀开帘子走进来,“不要打扰她,刚刚才止住的血,你们想要了她的命吗?”
闻雾便拉了拉闻霄的衣袖,“让她休息会吧。”
闻霄站起身,一时有些眩晕,她心口有一种奇怪的膨胀感,她十分清楚,这就是仇恨的感觉。
她刚走出一步,衣袖就被扯住。闻霄以为是兰和豫,转头看去,竟是阮玄情。
闻霄印象里,这个俊秀的郎君是个淡泊的人,执拗起来却也凶的要命。
就是眼下这副模样。
阮玄情失态了,仓惶地抬首,半是祈求,半是要求,道:“君侯,我是个废物,我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但您要替她报仇,我会永远追随您,替她报仇。”
兰和豫脸上的伤仿佛会说话,同阮玄情心往一处,说出了这句话。
要报仇,一定要让这些人以血还血。
门帘合上了,闻霄依旧能听到兰和豫的哭声。
她在门帘合上的最后一刻,看着阮玄情失魂落魄跪在兰和豫的榻前,虔诚地攥着她的手。
一个大夫匆匆走了过来,道:“这里还有兰家的人吗?”
阮玄情忙出了帐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道:“我是,我是。”
“来这边认一下人。”
不远处抬来一张草席,席子边的黄草上尽是斑驳的血迹。
大夫叹了口气,“抱歉,送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我们替他清理了下身体。”
闻霄的脑子一片空白,一边是兰和豫的哭声,一边是兰家少年郎的尸体。
那少年像是睡熟了,双眼微闭,脸被擦干净后,五官是兰氏特有的明朗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