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起身!”
柳后似全然不介怀她的今时不同往日,搀住宋晞,上下打量许久,又转头朝允烈道:“烈儿,愣着作甚,还快给两位贵客看座?”
“是!”
“娘娘!”
宋晞却直不起身。
不欲她为莫须有的希望所累,宋晞仰起头,看着她血丝遍布的双眼,沉声道:“娘娘恕罪,民女虽为靡音族人,并不通什么人去魂不消之术,九殿下之事,民女……”
喉头倏地一哽,她垂下目光,无力道:“娘娘,民女亦无能为力!”
搀着她的手蓦地一松。
“你?!”
“烈儿!”
允烈双目通红,正要发作,柳月依淡淡开口。
堂下霎时落针可闻。
余晖斜照,落叶翩翩如诉。
沉吟许久,柳后徐徐转过身,看着他两人道:“两位不远万里而来,想来有要事与本宫说?”
声音轻柔依旧,“本宫”出口刹那,又似倏然多了几分无形的国母之威。
“烈儿,现今多事之秋,扶疏城离不得人,你先回去。”
“母后!”
“回去!”柳后轻摇摇头。
不容他多说,柳后睥睨着堂下两人,又开口道:“既是熙儿的故人,烈儿,母后相信你弟弟的识人之明。”
允烈一脸阴沉盯着宋晞,许久,倾身朝柳后拱手道:“母亲,儿子就在门外!扶疏城再如何事忙,待你几人说完话不迟!”
说罢不等柳后发话,允烈拂袖而去。
房门自几人身后重重合上。
不等柳后再问,宋晞自袖口掏出那枚通体莹润的凤翎玉牌,双手平举至身前,神色恭敬道:“娘娘,九殿下的贴身之物,特来归还娘娘。”
“这是?!”
看清她手上的凤翎玉牌,候侍在旁的乔婆婆双目微颤,碎步迎上前,丝帕拂拭许久,才匆匆走向柳后道:“娘娘,的确是小殿下的玉牌!”
柳后垂眸而望,少顷,哑声道:“熙儿既把这玉牌交给了姑娘,想来应了姑娘什么事?”
宋晞低垂下眼帘,轻道:“不敢欺瞒娘娘,九殿下的确曾应允民女,来日若有所求,可拿着这枚玉牌来鄀王宫,他必定竭尽所能。”
晶莹自眼角一闪而过,柳后伸手接过乔婆婆递来的玉牌,垂目看着堂下两人,淡淡道:“姑娘今日带玉牌前来,是为让本宫说服夫君退兵?”
宋晞先颔首,又摇头,眸间凝着伤怀,抬起头道:“不敢欺瞒娘娘,民女今日前来,的确是为边境战事,只是……”
看着对方通红的双眼,宋晞的语调越发轻柔:“娘娘,民女虽不曾生儿育女,却也明白,娘娘先为柳家女儿,再为殿下母亲,最后才是一国之后。”
座上人眸光一颤。
家国天下,说来何等轻易?
劝她节哀之人太多,劝她深明大义者亦不在少数,只眼前这位姑娘,分明为祈国而来,却告知她说:“娘娘先是小殿下的母亲,而后才是一国之后”。
眼神交汇,柳月依终于收起周身防备,软了心肠,许久,叹道:“云姑娘深明大义。”
掩面轻拭了拭眼角,她垂目看向堂下,沉声道:“既如此,云姑娘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宋晞直起身,转头示意追影解开行囊,又从里头拿了好几个油纸包出来。
“这是?”
看清一一摊开在她面前的物事,乔婆婆率先回神,看了看宋晞,又看向柳月依,声音发颤道:“油酥……点心?”
“小殿下天性烂漫……”
宋晞一面打开一个个油纸包,一面颔首道:“民女与小殿下的初次照面是在琳琅夜市,一间人头攒动的点心铺子里,他和允伯挤在人群里,等着这道不甚正宗的点心……贵国商人多巧思,做出这道模样精雅的点心,又骗往来行客说,此乃鄀国御厨手艺……”
她将早已变形失色的柳叶酥奉至两人面前,忆起旧事,话没说完,兀自红了眼眶。
“新鲜的柳叶酥入口即化,小殿下瞧着很是欢喜,刚吃了一口便嚷嚷说要包起来几份,说是母妃必定欢喜。”
她顶着猩红的双目,看向双目盈盈的柳后,哑声道:“只他从来不知,娘娘并不喜甜食,琪鸾宫内所有甜口的点心,只为讨他欢喜而已。”
乔婆婆接过柳叶酥的手微微一颤,蓦地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娘娘?”
待稳住心绪,她转头看向柳后,静待示下。
宋晞似全然不闻她两人的失态,一面将油纸包一个个摊开在面前,一面喃喃道:“十里巷的春竹酒,松茗楼的冷霜茶,琳琅街的桂花栗……民女怕小殿下不知祈国风物,错过美景美食,便自作主张,让府中人买来这些小物,给殿下和允伯送了去……小殿下欢喜非常,直说回城时定要带上……那凤翎玉牌,也是殿下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赐给了民女。”
堂下烛火轻摇,掠过满满当当的矮几,照出谁人心绪繁复,不可究,不可知。
许久,四下杳然之际,宋晞再次抬起头,看着柳后,正色道:“娘娘,小殿下生性纯良,其心可召日月,而今……战火之下,两国边地的琳琅街已然难保……不仅琳琅街,祈国南州,鄀国扶疏城,经年往后怕再无宁日。”
“娘娘!”宋晞狠下心,沉声道,“小殿下欢喜南州不输鄀国,倘若因他之故,叫两城百姓流离,居无定所……”
咚的一声,她叩首在地,继续道:“民女斗胆问娘娘一句,来日奈何桥头复相见,若是殿下问起,母后可曾去过琳琅街,可曾尝过那尽人皆知的柳叶酥、桂花栗?味道比之宫中御厨如何?娘娘当何以作答?”
攥着丝帕的手倏而紧握,柳月依双目泛红,刹时面无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