鸯未眠火急火燎地躲开戚鹤将“落荒而逃”,手上不知在何处被划了一道口子,此刻血珠已经流了出来,落到地上,连个响也听不见。
他垂眸看了看手上蜿蜒的血迹,顺手为自己算了一卦。
死劫。
鸯未眠眼眸半阖,眨了下眼,扯起嘴角嗤笑了一声:“原是将死之人……”
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倒是没了,被“戚鹤将”三个字占得满满当当。
戚鹤将这边,他长久地盯着鸯未眠离去的方向,只看到天之苍苍,抱着令人惊惧的怀疑,转头离开。
***
高座上的人单手支着头阖眸假寐,忽然感受到了门外的波动,他睁开眼坐直身体,长袖一挥,白色的灵力铺散出去,不消片刻又带回来了一个人。
戚鹤将站在堂下,心事不宁地朝高座上的人见礼:“帝君。”
帝摘月站起身,一个瞬移来到了戚鹤将面前扶起他:“戚小友不必多礼。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有一事想请教帝君。”
帝摘月脸上温和的笑似乎是见人就触发的被动技能,他声音也平易近人:“但说无妨。”
戚鹤将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人死后徘徊的神魂,遇到某一个人的时候停滞一下,然后又横冲直撞,是为什么?”
这话问出,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忐忑地等着帝摘月的回答,希望他不要把话说死,希望能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帝摘月听不到他内心的祈祷,开口道:“因为这个人是杀死他的凶手。”
心里吊着的那根弦骤然崩断,戚鹤将身体颤抖了一下,不信邪地追问:“只有这一个解释吗?”
“倒也不是。”帝摘月道,“这种情况,是因为神魂感受到了强烈的恨意,而迄今为止,所有神魂的恨意都是来自于自己被这个人杀害。别的原因或许也有,但一般不隔着一条命,也很难会有这样强烈的恨意吧。”
他道:“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本就已经身死,没搭上命,再大的仇恨也是能放下的,你觉得呢?”
戚鹤将没有回答,或许回答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就又被帝摘月带着亲和力的灵力包裹着送了出去。
远处的天上有几只鸟飞过,太远了,鸟鸣落在戚鹤将耳里,戚鹤将却看不清它们羽毛的颜色。
他不知道鸾翔神使和鸯未眠的谁有什么仇,但绝不会是鸯未眠本人,毕竟鸾翔死的时候距离鸯未眠出生还有九年。
这算是一点慰藉吧。
那个人是鸯未眠的谁?
凭着模糊的幼年记忆,戚鹤将隐约能知道鸾翔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什么样的仇,能让她恨起来时牵连彼时尚未出生的鸯未眠?
虽说长者间的恩怨或许不该牵扯到他们,但戚鹤将心里就是觉得膈应……还有,惶恐。
他又去了苍洲,把自己蜷缩起来卧在姻缘树粗壮横长的枝桠上,在奔腾不息的光阴长河里,盯着眼前世人姻缘化作的光芒渐渐合眼,睡了一整年。
醒来的那日,姻缘树的叶子似乎又茂盛了些,戚鹤将一睁眼,只看到占据了全部视野的红叶。
他有些茫然,低下头想要看看手臂上缠绕的神魂,却正好瞥见一片红色衣角匆匆掠过。
戚鹤将脑子没转过来时就下意识挑眉,心中默念:“鸯未眠?”
他随意瞥了一眼流淌得毫无章法的神魂,跳下了树。方才鸯未眠擦着这树匆匆而过,留下了微弱的血腥气。戚鹤将觉得自己应该担心一下,于是往那片衣角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准备离去。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棵堪称他见过的最华丽悦目的树,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淡淡的,却珍重而不舍,像是诀别。
内心的想法又是另一种感觉:这地方真适合睡觉。
戚鹤将一路走得很慢,回到月窟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人。
陵始看样子闲得没事做,但又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一抬眼看见了戚鹤将,眼前一亮,两步跑过来,连礼都不行了:“戚公子,你这么久以来去哪了?可叫我们好找!”
戚鹤将有两个问题想问,最终选择了后一个:“你……们?”
“是啊,几乎整个月窟的人都在找你。”陵始拉着他压低声音,“你这些日子有见着鸯未眠吗?”
戚鹤将不免又想起了刚醒来时瞥见的那一小片红色衣角,问:“怎么了?”
“江堂神君死了。”
戚鹤将完全不清楚落江堂和鸯未眠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尽量让自己跟上陵始的逻辑:“所以?”
“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想到这人方才的话,又结合他当下的表情,戚鹤将猜测道:“鸯未眠?”
“对!就是他!”
陵始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让没什么耐心的戚鹤将等了半晌,他不怎么心平气和地问:“你能一次把话说完么?”
“诶,好。”陵始道,“大概两个月前,有人找江堂神君,可是怎么都联系不上,大家凑在一起,发现谁都联系不上他。一群人又去他屋子前敲门,没人应声,便强行闯了进去,在地上发现了一滩血。”
……
戚鹤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不免有些火:“我让你一次把话说完。”
“虽说神明不怕流血,但大家就是觉得不对,请帝君出面找找,帝君用神魂感知了一圈,又去了忘川,发现江堂神君已经死了。”
他又不说话里,戚鹤将压着一股无名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所以,这和鸯未眠的关系是?”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怒火,陵始浑身一个哆嗦,道:“帝君拦住了马上要过河的江堂神君,放出灵识在他记忆里走了一圈,发现是鸯未眠杀的,现在整个神界都在找他呢。”
他这次倒是说的多了些:“你与他此前交好,我知会了帝君一声,叫所有人都帮忙找你呢,你到底去哪了?”
戚鹤将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睡得有些糊涂的脑子才算是清醒了不少,一时间悲伤震惊烦躁愤怒等乱七八糟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随口敷衍道:“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