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火自幼被父母遗弃,这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定然是这个回答。皇帝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那时的他们都还没有料到,三日之后,城门被一支军队攻破。
半生贤明的帝王负手而立,听着宫中乱作一团,有人哭泣、有人逃命,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故去的不是他的王朝。
路火逆着人群一路狂奔,一心想着皇宫里那位皇帝。可当他赶到宫门口时,只来得及看到一地鲜血炸开成花。
问悬六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大梁王朝覆灭,梁帝从城楼一跃而下,以身殉国。
至于路火呢?史书上记载着他同日畏罪自尽,被百姓扒出尸身、挫骨扬灰。
但其实不是的。
那天,路火看到皇帝流了一地的血,忽而失去了悲喜,行尸走肉般地被牵着扯着逃命。
多年征战的经验和功底深厚的武功,路火奔逃要比其他人都顺利得多。
大概第五日的时候,生门就摆在眼前,听着亲信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后,路火猛地站起身往皇城走。
亲信拉住他:“你还回去做什么?送死吗?!”
他只是冷漠地扶开那只手:“你就当我是吧。”生生死死的,我得去陪他。
就在进到皇城的前一步,路火被认出来了。百姓将他抓住的时候已激动万分,即刻就推他上了刑台,要处以凌迟。
不眠不休许多日,又悲愤难忍,路火已有些神志不清。
第一刀割在他身上,疼痛瞬间蔓延开来,路火被痛得眼冒金星。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人群中有一对恩爱的夫妻,女子正用手捂着孩子的眼。
那是他的生父生母,还有他三岁的弟弟——路砥。
路砥,坦荡如砥。
路火一生所求的、往后的路平坦无波,都在他这个父母抛弃自己之后再生的弟弟身上。
“呵。”路火轻轻的笑了一声,不知在嘲笑谁。
身上的血肉被片片割裂,鲜血滴滴外流,烈日当空的日子路火只觉得冷。可就是在将死的模糊里,他眼里的恨意却愈发清晰。
“你们弃我九次…”他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对夫妻。后者被盯得背后生凉,赶紧走了。
路火又笑出来,继续刚才没说完的遗言:“你们弃我九次,我要你们老年丧独子……我要你们余生无言,惟有泪千行①……”一口鲜血陡然喷出,他自此命绝。
全身只余一副白骨,可路火左手死死紧握,生掰死扣也打不开,直到提剑削去五指,众人才看见那是捆在一起的两缕头发。
——不过,这不重要。
大梁最后一位奸臣除尽,终于赶在年终之前,结束了这个荒唐的朝代。
君臣尽死,前朝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被扒了出来,众人这才知道,路火的将军之位是怎么来的。
此人生来恶毒,父母、亲长、师友,未有其一。少年时混迹街头,撒谎成性、说自己是神仙的宠儿,别人不信,就将其打得脑袋开瓢。人们说他有娘生没娘养,他呲着獠牙,咬得众人血肉模糊。
——不过比之后来,这些都是小事。
国朝太子中间十四年皆是旁人顶替,回宫第十年身死,是路火的手笔。
大梁奸臣当道,其中最令人憎恶的当属宰相。在假太子居于东宫期间,将其当作傀儡操控,却骄矜狂妄,最后落得个遭傀儡噬主的下场。他儿子接着上位,恰逢此时太子换了一位,他想走父亲的老路,可城千舟不好控制,拉拢不成,他就起了杀心。但城千舟身边还有一条忠狗殷如,此人本事通天,不好对付。
正当宰相忧心之际,宫外一桩惨案入了他的耳中。一家上下十七口人全部惨死,身首异处、血流成河。
起初这也不至于让堂堂宰相感兴趣,是后来又发生了几桩相似的案件,手段依旧残忍,而凶手一丝痕迹未留、猖狂逍遥。
追查此人的不仅有官府捕快,还有宰相大人。
这时的路火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子,官府一群酒囊饭袋是奈他不得,宰相手眼通天,半月便抓住了他。人带至眼前,宰相细细审视,再三向手下确认没抓错人。他挥挥手:“罢了,此事不急,先将这小子记在丞相府名下养着吧。”
路火待在丞相府三年,听着各路人马时时闲谈,大概知道了自己以后的路:杀了城千舟,受丞相送的官职;杀不了城千舟,受丞相赐死。
杀国朝太子比杀宫外之人难上不少,三年之间,路火拿了不少无辜之人练手,杀得皇宫内外都人心惶惶。三年之际将手伸向了城千舟,得手,又得了宰相送到手上的将军之位。最后还回头,除掉了宰相。
路火到最后凌迟而死,历数前生,唯一做过的善事,或许是十二年前,放过了戚鹤将和鸯未眠。但这件事,从今往后也不会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