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我额头上哪有第三只眼?我又不是天上的二郎神。”
“你有。”于晚舒异常笃定道,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着指头抵上了林念的眉心,而后者压根没反应过来,便被带入了一片极其耀眼的亮光之中。
亮光稍纵即逝,而于晚舒也已经挪开了手,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一同爬上了浮空石,此时正盘腿坐在林念对面,两个保持着相同姿势的人互相警惕着望向对方。
于晚舒开口道:“现在呢?你看到了什么?”
林念无法控制地结巴道:“我……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人……人脸。”
“谁的人脸?”
“没……没看仔细。”
于晚舒垂头叹了口气,她又一次举起手道:“是我的错,那这一次便拖得长一些吧。”
林念还未来得及品过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眉心突然一跳,紧接着,方才看到的亮光重新在眼眶之中炸开。
刺眼只是一瞬间的事,待最初的不适消逝之后,望出去的景象也并无半点不同,但若是要细究,却能发现似有一层薄雾挡在面前,叫人看不真切的同时又好奇地心痒痒,是天底下所有为了隐藏“秘密”而惯常使用的一种手法了。林念这段日子早已见怪不怪,想着这大抵就是唯一拿来区分现实和幻象的东西了。
他眨眼适应了一下,而很快眼前的景象也跟着快速飞过。他其实知道自己的反应完全跟不上这急促的变化,但画面中想要传达的内容却如飞瀑一样灌进了脑中。林汉霄最喜欢的长衫还是他小时候最看得上眼的铺盖,此时哪怕只有一个背影,林念也能认出眼前人到底是谁。而所有的场景就在他认出自己老爹后迎来了转折,方才没能看清的脸一张张都转了过来。
这话听着可怕,实际林念看到的也十分瘆人,而在这潜意识之境中,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和顾虑的时间,光靠这身型就将吴笙何、宁微顾、周廷等人认了个全,就连从未见过的胡怀故、成敛等早已亡故之人,他竟也一下给区分了出来。之后,从他们相遇时的“比武招亲”,再到和俞葛、俞放上演了一出唇枪舌剑的好戏,他看到几人分成了两趴分路行走,再然后……再然后就看不见了。
林念有一瞬间的恍惚,可面前的内容却突然跳到了很久很久之后……起初他察觉到有人正不断触碰着自己的脸颊,对方垂下的长发荡在脖颈间挠得他一阵发痒。耳边响起一阵婴儿如摇铃般清脆的笑声,随后他的视线起起伏伏,一双手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接着他整个身子便被托了起来……
视线转换,眼前的人也已换了一个,林念看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家人,思绪仍旧停留在那个长头发的模糊面孔之上,他的心仿佛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太疼,却是无法忽视的警示。
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一滴泪就这样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眉心的跳跃突然就停下了,于晚舒撤开了手,林念就保持着盘腿正坐的姿势缓缓睁开双眼。可他虽然回到了现在,意识却倔强地留在了幻境之中,突然的撤离让他的思绪也跟着不断波动,眼角的泪水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翻涌的脉络也还在兴风作浪。心脏的跳动依旧很快,像是随时要突破那层皮肉跃至他手心,林念不自知地捂住胸口的位置,那一下一下传来的触动让他头脑嗡鸣,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回光返照,无法握在手中的不真实感和空虚感让他飘荡在空中,无法与现实产生任何的连结。
林念眼神中尚未有清明回归,空洞、空虚,他目无聚焦、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唤道:“娘……”
“叫谁呢?”于晚舒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醒醒,可以回来了。”
林念木讷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摸了把脸,嗓音低沉道:“对不起,认错了……”
“没事儿,思乡之情嘛,人人都会有的,很正常。”于晚舒稍稍退后了一些距离道,“我见到你的反应了,遍体虚汗、脸色苍白,还有你不断蠕动嘴唇说些什么……不论你看到了什么,那一定就是你的心魔。”
林念扶额,面色僵硬道:“师父……我还是不想相信,如若你说这是心魔,那我只是见到了我爹的过去,却并非是我和我爹的过去……我看到的不是他对我做过些什么,没有这样的画面怎么能说他是我的心魔呢?”
于晚舒道:“那我便问你,你当时落下迢迢谷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我在想……”
“离我们说上第一句话实际也没过去多长时间,可你我之间却感觉能成为一辈子的师徒,你对我还不了解,但我却感觉我似乎已经认识了你许久。所以,我已经猜到你想说什么了,而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于晚舒深呼吸后才道,“就像我告诉过你的,我把你拉到迢迢谷,能如此简单助你突破中间空无的断层,便是因为当时你心中已经充满了恨意、绝望和悲痛。后两者我当然知道,那么这‘恨意’来自于哪里,就很好猜了。”
林念一下子便卸下心防,在会读心的能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是一种无力的狡辩,倒不如全部坦白,求个理直气壮和心安理得。
“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怀疑我是不是我爹亲生的,但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亲手扼杀自己的血脉吧?当时我就吊在断崖边上,只要我松开十指,这万丈深渊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死无全尸,运气好的能进入轮回转世投胎,运气差的就要变成厉鬼为害四方……可他……可他完全不在意我!他无视我的呼救还亲手将我推下断崖!”
林念慢慢吐露道,嗓门也随着情绪激昂逐渐增大。
“我不明白!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教会我的道义我全都铭记于心,前十九年我乖顺听话,做了他眼中百依百顺的好儿子,没有反抗过他,就连冲他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为何就短短分别一年,他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眼神,别说只是今生了……我恐怕下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