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礼书房正堂挂着自书的“赤玉茗居”匾和一对楹联“翠叶凌霜书案冷,丹心映日砚池温”,并没有画。
山茶别名玉茗。因为陆游那句“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南宋之后“玉茗”又特指白山茶。
前明汤显祖爱白山茶,书斋就取名“玉茗堂”,世人将他作的《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四剧合称“玉茗堂四梦”。
绮礼虽说年青,还没儿子,亦没收弟子,但以他今日声名,书斋取“赤玉茗堂”也未为不可。
绮礼取“居”不用“堂”,可谓谦虚。完全不似绮罗张口闭口“第五美人”,“羞倒貂蝉,愧死王嫱”,好像这美人是她自己能封的一样,轻狂得没边。
……
“读史以明智,知古可鉴今。”东稍间传来皇阿玛的赞叹:“绮礼,看得出你家常常翻阅《资治通鉴》,还有这套《二十三史》,不似充门面当摆设!”
《资治通鉴》里还有石崇王恺斗富呢,我嘴里不说心里想:天知道绮礼家常读的是不是这一段?看看他书房廊前的茶花,一准当他自己是石崇,而我就是那个抢他绿珠的孙秀!
……
皇阿玛抬头看到我,我赶紧请安:“皇阿玛吉祥!”
绮罗跟着请安:“皇上吉祥!”
皇阿玛方才叫起。
站起身,我就看到了炕上的苏绣四美炕屏和旁边挂着的《绮罗做鞋图》,眼皮一跳:穿红的绮罗!
我第一次见绮罗,她就穿了一件大红的袍褂,只她当时抹了太多的脂粉,模糊了面容。
进府当日,绮罗一身粉红,再往后,也都是深深浅浅的粉或者浓浓淡淡的绿——绮罗再没有穿过大红,甚至于连个大红荷包都不用。
时至今日我都没见过绮罗穿红。
没想我今儿能得偿所愿,看到绮罗穿红形容,我忍不住苦笑:竟然是靠绮礼这一幅画!
对于绮罗不能再穿红,绮礼内心跟我一般遗憾吧?
先绮礼送绮罗的衣裳,首饰都有意避开红绸缎、红宝石、红玛瑙、红珊瑚……
皇阿玛比着绮罗的画像打量绮罗,绮罗拘谨地扯着粉白色的海棠纹手绢,不敢抬头。绮礼一般垂着头,不知道又在筹谋什么。太子坐一边含笑看着,神色如常。胤祥原坐在画案前的椅子上,看我进来,已站起身。画案上没有画,只有画笔、调色盘以及皇阿玛赏绮罗的那个红枫松花砚。我眼前一黑。
御赐官物是皇恩,不可私卖或者转赠他人。违者杖一百,追回官物。
曹寅跟绮礼交好,都不知道他书房里有松花砚吗?抬眼看到绮罗的红衣小像,我醒悟:绮礼熟读《大清律》,不可能将绮罗置于险地。绮礼多半都没请曹寅来过他家——他花园子都还没修好,应该还没上梁。
曹寅今儿就是自作主张。
现皇阿玛看到了——呃,绮罗这两日归宁,又跟绮礼一处画画,皇阿玛未必确定绮罗将砚台送给绮礼……
屋里的座儿有限,揆叙一众御前则都垂着眼,跟庙里的菩萨似的,个个眼观鼻,鼻观口,站得巍然不动。
终于皇阿玛瞧满意了,点点头,丢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梁九功喊:“起驾——”
皇阿玛当先迈步,太子跟上,接着就是我,绮罗蹭向绮礼,为胤祥叫破:“绮福晋”,眼神示意“还不跟上”?
绮罗无奈丢下绮礼,跟上我的步伐。廊下候着的春花看到想过来,被秦锁儿拦下,胤祥忍笑跟上……
绮罗走在我和胤祥之间,没人搀扶,也走得挺好,就是一出大门就不对了。
绮罗生得太好!
想我一个皇子阿哥,第一回见绮罗真容,都跟个傻子一样干看了大半个时辰。
一般人何尝见过绮罗这种连头发丝都黑亮出炫丽闪彩的美人?
胡同里候着的侍卫兵丁可不似御前行走一样知道非礼勿视,一看到绮罗,眼珠子就粘到绮罗身上,再转不开。
绮罗久居内宅,家常连房门都不出。突看被这么多外男死眼盯牢,不免发慌,一慌绮罗就往我身边挤,恨不能跳趴我身上来。偏我碍于礼法,并不能搀扶她——妻为正,妾立侧,妻死后以妾作妻,叫扶正。
琴雅活得好好的,绮罗一个庶福晋,当下即便摔倒我面前,当着人我都不能扶她。
我只能“瞪”她,在她踩我鞋后跟的时候,质问她“你!”——连“干什么?“都不能出口,以示御前谨慎,不敢惊驾。
……
“四弟,”在绮罗第四次踩到我靴子后,太子终于回头问我:“怎么了?”
绮罗身份低微,人前我跟她连话都不能说,何能跟太子提?
“没什么!”我赶紧掩饰。
胤祥上前挽住太子笑道:“二哥,您不知道,这郭络罗氏素在内宅,跟不上这仪仗的趟儿。”
幸而有胤祥,我满心感激:屡屡替我,还有绮罗解围!
莫愁湖离这儿有六七里,绮罗妇人,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也是今儿皇阿玛不带太子妃、富察、宫人的缘故。
胤祥走近太子就是把话说给前方的皇阿玛听,希望皇阿玛能改主意。
“是,是!”绮罗跟濒死之人见到救命灵药一样眼巴巴望着胤祥,点头附和。
我一下子想到绮罗在山东回皇阿玛她就是纸糊的画架子一翻腾就散架的故事,恨不能一巴掌捂住她的嘴。
问你话了吗?我生气:又胡乱插嘴!没得招出皇阿玛的旧恨来,真就要你走到莫愁湖了!
真,说话之前能不能用点脑子?
“既这么说,”太子吩咐:“文德馨,你过去伺候绮福晋。”
文德馨不止是东宫总管太监,还是太子影卫。平常只答应太子跟前差使,连太子妃都使唤不到。
绮罗一个庶福晋而已。太子使文德馨伺候绮罗实在叫我意外。胤祥也是一怔愣,不过他反应快,很快便冲我摇头,示意无能为力。
我明白过来,皇阿玛眼下没处置绮罗,不代表既往不咎——刚皇阿玛还嘱咐我“这在外面,不比宫里”,要从权。
皇阿玛从权,当即就赏了绮罗跟仪仗看歌舞的体面。
太子最体皇阿玛心意,指文德馨过来,就是跟皇阿玛表示:今儿他使得力心腹帮我把绮罗架也架到莫愁湖去,不叫绮罗推诿躲懒。
上回去东方碑,是我带的绮罗,结果绮罗吐了一地,碑都没瞧,转身就家去了。
今儿皇阿玛嘱咐我“不要太拘着她”,我方醒悟:其实还有责我不体圣心,当差不力的意思。那胤祥替我和绮罗解围,也是“不体圣意”了!
由此当下无论我还是胤祥都不能再多话,得拿出躬领受教姿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