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望周围低头避让的一众学士行走,其中就有年羹尧、徐本、张廷玉。我吩咐绮罗:“你跟我来!”
绮罗闻声唬得一哆嗦,春花赶紧上前扶住:“主子!”
我昂首出院。
春花扶住绮罗跟着,秦锁儿尾随其后,倒是不用担心绮罗走不稳当,磕碰摔倒。
一气走到绮礼正院。
院里有正房和东西厢房,栽了山茶和杜鹃。正是花期,花开得绚烂,把叶子都遮蔽了,满目繁华。
停下脚,我明知故问:“你住哪儿?”
“这,这东稍间!”绮罗手指了指,诺诺回我,甚至于没敢提正房两个字。
绮罗一贯胆小,不经吓,今儿已受了极大惊吓,我不想雪上加霜,真将她吓出好歹来,只佯装不知,迈步进屋。
……
院里没有桂花树,迎面却是张仿唐寅的《嫦娥折桂图》。以绮礼今日之名尤挂前人仿作,多半这画是绮罗手笔。
绮礼能有今天,确是得绮罗之功!
如此刚刚绮罗说“文成武德”,文在前武在后,春花无视“文成”只说“武德”,显见得绮礼、春花都认可绮罗“文成”——绮罗确是成全了绮礼功名。
将来绮礼建功,只要功劳到位,上书朝廷,说不定真能据此替绮罗请旌表,譬如孟母受封“邾国宣献夫人”,孟子庙旁都有“宣献夫人”庙。皇阿玛推行文治,一定愿意我满人出一个举世称道的“贤女”“良姊妹’。
春花列举绮罗武德,以骑马射兔举例——绮礼、春花都不知道绮罗练过武?
绮罗那些杀招,我心里泛起疑云:到底打哪儿学,打哪儿练的?
即便高无庸、秦栓儿、秦锁儿也是相互印证,才发现其中玄机!
画前一张云纹如意紫檀案,案上供了一对成化青花间五彩岁寒三友花瓶,又摆了对宣德青花八方折枝花卉蜡烛台和一个铜镀金镶宝自鸣钟。
案前八仙桌太师椅如秦栓儿秦锁儿所言,都是紫檀。桌上茶壶茶碗,成套的成化青花间五彩团菊花纹。
东稍间也是一色的紫檀家具,桌上一套茶具,则都是汝窑,两个点心盘,更是我府邸都没有的粉青釉菊花盘。
我就知道“百闻不如一见”,秦栓儿、秦锁儿奏报的再详细,也无可能事无巨细,——这汝窑盘汝窑碗可不就漏了吗?
还有宜兴窑紫砂兰花盆。
……
看到梳妆台,我吩咐:“春花,打水,给你主子好好洗洗!”
气归气,日子还要往下过。现天还凉,晚上风大,绮罗出门得穿齐整,不然受凉发烧,还是我请太医。
“秦锁儿,伺候你主子梳头!家常圆髻!”
刚皇阿玛既然说绮罗家常面貌好,自然就得照家常打扮。
……
“爷,您喝茶!”高无庸捧茶给我。
接过盖碗,刚堂屋看到的成化青花间五彩团菊纹盖碗。
团花——先绮礼送绮罗的蚊帐也都是团花,团荷花。再这屋炕上靠背也都是团花,团玉兰花。
看来,绮罗很喜欢团花啊!
揭开杯盖,鲜香扑鼻,是当年的明前碧螺春。苏州知府才给皇阿玛进了几天,没想绮礼这儿就得了。
绮罗日常吃药,不能喝茶,屋里没有茶叶盒,这茶是高无庸打外面端进来的。但早前,看绮罗这屋里的汝窑杯,应该也是喜品茶的!绮礼依旧做了预备。
……
看我喝茶,春花终于省起自己的职责,倒一杯水端给绮罗:“主子,您喝水!”
又拿来药瓶子:“主子,您今儿受了惊,倒是加进一份药才好!”
绮罗打镜子里偷偷窥我,无声吃药。
连喝两杯水,绮罗脸上终于复了血色,我放下心来。
绮罗现可不能倒,没得招人误会我又苛责她!
刚皇阿玛还谕旨我“不要太拘着她”。呃,“不要拘着”是不要约束的意思,但加了个“太”,这意思可就变了,主旨是“还要管着”——皇阿玛终是认可我管教绮罗的。
毕竟绮礼还未建功。不趁现在将绮罗管服帖了,将来就更管不了了!
皇阿玛又说“这在外面,不比宫里”。意思就是宫规不能坏,回头回京,一切都还要尊礼法规矩来,嫡庶尊卑,嫡福晋统领后院,琴雅管着绮罗。
现出门在外,琴雅不在,我管绮罗,可从权,毕竟江南这块,怀柔为上!
……
“主子,好了!”秦锁儿放下梳子,躬身退下。
绮罗犹豫地走近我,弱弱唤我:“贝勒爷!”
“好了?”我打量绮罗。
跟平日在家一样,就只一根圆头金簪挽发,再就是多了那支金累丝点翠珠花。
衣裳上的遍地茱萸纹,我伸手抚摸又仔细端详,方才确定:“这是苏绣?”
即便江南苏绣好手多,这一身,工钱也要千两了。
比起这身衣裳,那朵珠花就是小意思,不值一提。
杏眼怯怯望着我,小心答应:“嗯!”
放下手,我站起身:“跟我去见皇阿玛!”
呼——,绮罗如蒙大赦,出一口长气。
我看在眼里,不免郁闷:一件衣裳罢了,即便贵了点,也不算什么。爷大典吉服也要——我忽然想到:绮礼不会是比着我的贝勒吉服造价替绮罗裁的这件衣裳吧?
别说,可能真是,绮礼看不得绮罗黯然,连幅画都受不了,既知道琴雅跟我都有全手工的苏绣吉服,能不替绮罗做?
横竖绮礼有银子,只要不违制,怎么糟蹋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