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咎拜于青台山,师从掌教道阳子。
而林思庄诸人则师从别门甚至乃一门之掌教。道门之下,多派争鸣。各宗间之家学,不轻易为外人道也。
薛无咎对这“不为外人道”却从不在意。他一不做掌教,没有续延青台山荣光的重任;二来就是对自己人,他素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证据有三,诸位请看。”
在裴照的一声惊呼中,薛无咎拿着长镊,从高某不堪直视的腹腔里挑起那片沾固在血凝深处的梅花金箔,缓缓道:“其一,便是高署令腹腔内的梅花金箔和皮上褐痕、油脂。
“自明帝寿康长公主卧醉凤藻殿前,有红梅落于额间而其颜形久不散后,时人便以妆仿之,盛行至今。高公至堂堂一男儿,女子所用的贴面饰金箔怎么会出现在肚腹深处。”
“再看剖腹开膛处、分布在胸下、脐上的两尾褐痕。其形为新月状,成褐色盖因女子画眉所用为螺黛。螺黛遇水难溶,遇血变褐,是以两胸下有这么两道不同于人血的痕迹。”
“三者高公至皮肚上的脂痕,乃西市天香胭脂铺所制的牡丹花颜面脂,柔肤养颜之用。其中添加了白芷、丁香、苏合、芍茹、土瓜根等十八种原料,此膏用后,香味经久不散,是以一靠近高公至的尸体我便闻到了。试问,哪个好男儿会去买女子的面膏涂于自己肚腹处?”
“监正的意思是,这高署令每日还给寄居于自己肚皮上的鬼母面梳妆打扮、擦脂描眉?”裴照一想到那个场景,诡异得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薛无咎斜睨了他一眼,悠悠笑道:“只怕不止画眉擦脂的,恐还日日喊着‘娘子’相哄呢。”
裴照神情顿滞。听得薛无咎又继续道:“这也是第二个原因。高公至此人,三十入仕,行事中正、颇有才干,但为人板硬耿介,不懂变通,是以在户部多年,还只是一个从六品上的尚司直。”
“但三年前其妻亡后,忽性情突变,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加之才干能觉,是以人皆赞之。
“年前,已迁至正六品上的尚署令。”
从从六品下到正六品上,听起来才两级,但他一无显赫家世,二无万贯傍身,要在这权贵云集、卧虎藏龙的长安城内迁升,凭什么?
“纵横谋划。”林思庄抿着唇,语声微沉:“鬼母面多智善谋。高公至如同晋时的苏味之一般,同鬼母面做了交易。”
晋时苏味之,年过四旬仍乃九品县尉,遇鬼面魅后三年,却迁为从四品下的一郡之首。
今时高公至,其状循之。
官场险恶,人皆魍魉。
颖慧如林思庄,亦知官场之内如鱼得水是如何艰深,何况在鱼龙混杂的长安城中。
佩服那鬼母面无双智谋的同时,他也暗暗瞥了一眼自诩不涉朝局,却对朝局官员家世背景、调动变化一清二楚的美貌国公爷一眼。
“交易?什么交易?”裴照左看看、又看看,见在场诸人似乎已然明了,就他没听懂那玄之又玄的哑谜,忍不住出声。
这次回答他的却不是国公爷,而是他师父。
吴用按着额角,满脸无奈。朝薛无咎一揖,在得到他的首肯后,方拉着徒儿指着秦素素身上的大红嫁衣,道:“这便是监正所说第三个原因。凡与鬼母面交易者,需答应娶她为妻。”
“晋时苏味之,升迁之宴上有小娘子触其身,鬼母面曰‘贱婢,胆敢触吾夫’,说出此话,其身份自然为苏味之之妻了。”
“再说高署令。小老儿年前在安乐坊吃酒时听过一桩趣闻,说是撷芳楼的花魁娘子心悦上了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帮头,为了他不惜要赎身入府做婢做妾。”
“高署令虽官至六品,但年前才迁,俸禄不多且多年清贫。他的升迁宴上,哪有银钱请得动身价万钱的花魁娘子。唯一的解释便是,这花魁娘子心悦的老帮头是这高署令。”
“想来这二人也是郎有情妾有意,是以惹怒了身为其妻的鬼母面,故将他二人控制其心神后杀之。甚至杀了犹不解恨,还穿上那一身红嫁衣,作为对花魁娘子最大的羞辱。”
吴用说着又指向另外一具尸体:“鬼母面爱憎分明。这女婢尸身完整,应同高署令无实质关系;但拔其口舌,毁其容貌,想来私下嘴里龌龊又自恃几分颜色,故被鬼母面设计看其行凶,活活吓死了。”
古往今来,精魅思人者不知凡凡。但真以凡人死为箴誓者,鬼母面还是头一人。
诸人望着尸台上那三句狰狞尸身:剖腹挖心、拔舌毁容,手段之狠厉,不觉背后毛骨皆悚。
“原来如此”,众人悚然之际,裴照恍然大悟道。
吴用又无声叹了口气,想小子鲁愚也有益处,心里松快了些。他侧身朝薛无咎一揖,道:“不知小老说得可对?若有错遗处,还请监正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