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世间之事唯生死耳,其余诸事不过云烟。他思庄兄道法修得好,不像他,拿不起、放不下的。
薛无咎眼神微暗,但只一瞬,便又澹然如常。
事分轻缓,国公爷自然也不是什么婆妈扭捏之辈。若说刚才他还在疑虑为何一个鬼物有如此大的本事,那么再看完林思庄的枯荣手,薛无咎心中便有了大致盘桓。
他目光逐一掠过高、秦二人肚腹、胸口处,看着上面新旧交替、斑驳淋漓的伤痕,缓缓道:“不是鬼。”
“应是鬼母面。”
鬼母面,又称美人面,或鬼面魅,隶属五目之一“精”下。
晋太初年间,南陈县县尉苏味之路将军山,逢大雨,夜宿深山一逆旅。
夜半,忽有美人面于木柱之中显出,味之恐,惊惧涕流,遂拜之。及日,以为梦,亦不敢对于人语。
又三年,味之迁南阳郡守。同僚相贺,觥筹交错,味之飘飘然。未几,有女上迎,忽听女声斥言:“贱婢,胆敢媚吾夫!”
语从味之腹出。众人皆惊,面面相觑。二日,味之死于榻,肝肠一地。
论术法道修,半路出家的薛无咎自然远不如被各大宗门从小悉心培养的入室弟子。可能让道门主宗青台山掌教打破循例,在封堂三十年后亲收其作为最后一个嫡传弟子,这位来自长安的高门公爷当然有其傲然之处:过目不忘、博闻强识。
坊中传言,青台山魁星阁中的万卷藏书皆被他一字不落地记于脑中,通玄真人以为奇,遂收以为徒。
在场诸人都是灵台郎以上官身,听闻鬼母面的来历,皆一默。林思庄脸上表情更是凝沉。
唯独少监裴照不解,诧道:“监正,听起来这鬼母面与普通妖邪并无分别,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薛无咎瞥了眼两须渐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吴用,淡笑着不接话。
倒是后者已忍不住,一个暴栗扣他这扶不上墙的徒儿头上,骂道:“五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你没听监正说,鬼母面又叫‘鬼面魅’吗?魅者,精也,擅伪、多智,以人貌混迹于市井,肉眼难辨!”
“何况此魅非寻常魅精,只一面。若依附于寻常人身体,衣冠遮掩之下,如何识得!”
怪不得幼时他师曾算得自己知天命后有一大劫。当初还道那劫是遇着了行事邪肆狂吝的卫国公,现在看来,分明就是这裴氏子!
他宗徒子皆天资英达、天赋异禀,怎么到他六壬宗便宗门凋敝、人才凋零。如今唯一一个可继承衣钵的徒弟还是个榆木脑袋的大傻子。
吴用想到此便几欲呕血。反观他那徒儿,见他气得胡子翘了又翘,竟还捂着额头往监正身后躲,小声委屈道:“师父,打重了。”
吴用:······如此大劫,他当难以活到他师算得的耄耋之龄。
裴照这一闹,沉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些,连同林思庄眼底也有了些笑意。但很快林思庄便恢复清肃,朝薛无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我有一事不解,还请监正解惑。”
“监正是如何断定此乃鬼母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