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李凡碗边踅摸边忙活,“香油,醋。”戳着腮帮子等饭吃的李凡善意提醒。
“哦,对!”李耀的手在调料瓶之间来回辗转,终于在白瓷小碗里凑全了这几样,拿纸擦干碗沿儿轻轻放在李凡面前。
低头的李凡挑挑眉毛对蘸料还算满意,黝黑发亮的酱油醋上漂浮一层好看的油花,雪白雪白又形状不一的蒜末在里面起起伏伏,白色瓷碗刷得干干净净,衬托着黑亮黑亮的蘸料倍儿漂亮。
蘸料调好了李凡仍干看着不动筷,如他猜想的一样,九爷刚坐下端起碗来李凡立即夹了饺子猛地一蘸往嘴里塞。
嗬,还烫着呢。一整个儿饺子跟嘴里紧倒腾,“呼呼呼……”李凡往外哈气试图降温。
“慢点儿吃,没人抢。”
咬下去不烫嘴了,“这不……趁热么。”李凡边咀嚼边含糊说。
桌上仅剩的两块带鱼又被李耀盯上,他夹起放在嘴边发现也是热过的,“还是热的——剩两块了再热一回多麻烦。”酥脆的外皮、细嫩的白肉,咬开里面还冒着热气,一准儿是从煎锅里刚拿出来,没有多余的水蒸气。
谢斯年没理他,话这么多不怕卡着?
听见他的话后李凡悠悠抬起头,“小时候吃凉馒头闹肚子忘了?”
“?”
“平常吃两合面的你嫌不好吃,过年你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一锅红烧肉。”李凡继续说,“大初五的他们俩出门了,你非要吃馒头夹红烧肉,我说馒头和肉是凉的你不听,非要吃。”
“从初五闹肚子闹到十五。”
元宵没闹成,肚子倒是闹得不轻。
“不长记性。”李凡戳了块肉放在嘴里嘟囔。
谢斯年接茬:“下次不给你热,让你凉着吃。”
“哎别,这不是怕麻烦您们么……”李耀挠挠头。
不来更省麻烦,谢斯年心说。
现在的生活真好,不光小时候吃不到的面包、喝不起的北冰洋就算是天天见也负担得起,大米白面、顿顿有肉也不在话下。或许这一想法应该在十年前的2003年春节面对摆满鱼肉的年夜饭时萌生,而不该是在今天,可这就是李凡的真实想法。
中国人能吃饱不过二十年,鱼虾蟹肉自由仅十年左右,他在泡面还是美食的年代长大,既幸运地生在了经济快速发展、充满机遇、日新月异的年代,又不幸地活在了一个并不平凡的家里。
饭后李耀突然说:“哥。”
“嗯。”
“过年有没有……去看看夏阿姨?”
虽然李凡是他亲哥哥,但他们被各自的海洋滋润长大,父亲欠下的债变成他们的无法言说。
犹豫了一下,李凡说:“没有。”他又问:“你呢,你去看你爸了吗?”
“爸妈”两个字难以宣之于口,他又不能不回答。李耀两只手重重地压在腿上,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他低垂着脑袋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低声说:“我妈去了……”
脸上的表情像是很为难——父亲死了逢年过节上个坟是应该的,但他提起父母总会倍感羞愧,不知是因他自己还是因父母。
去就去呗,和李凡有什么关系。
“哥,下次去能带上我吗?”李耀问,又补充说:“去看夏阿姨的时候。”
带你干什么,死的又不是你妈。谢斯年冷着脸想说话时,诧异之余的李凡点点头答应了:“可以。”他说。
攥紧的拳头慢慢放松下来,他理解不了——试想如果于海艳带着她小儿子给他爸上坟……他接受不了。
小耀子回家之后怀揣疑问铺床的谢斯年弓着腰边忙活边问:“你为什么答应他?”被褥拍得啪啪作响,直至他觉得白灰色交杂的条纹没有褶皱才停下。
倚靠衣柜良久的李凡目光出神,直至与谢斯年眼神相对时他回过神来:“我大姨儿说得对——人已经没了,没必要揪着不放。”大姨儿什么时候说的?是在他妈妈去世后几年里偶然提起的,谢斯年并不知道。
活还得活下去,自打李庆华死后他想起从前平静了许多,不值得的人死了像味如嚼蜡的故事某一天戛然而止毫无考究的意义。他想明白了,妈妈没有睡在坟墓里日夜想念他,她陪伴在李凡的记忆里一点点跟他长大、老去再到死亡,坟墓只是文章中的标点符号。
他不明白李凡到底想了些什么,可他觉得李凡口是心非;李凡坐在床边盯着妈妈的照片很久,当谢斯年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他站起来拿起相框踹在了怀里,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时擦干相框上洒落的眼泪时一样撩起睡衣抹了一把后将相框放了回去。
起初岁月推着人往前走,之后岁月一遍遍碾过人的躯壳与灵魂,碾子压过谷物;风吹散扫落满地的麸皮、碎屑,最后被裹挟着离开的尘埃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生。
斑驳、褪色的相片里是永远年轻的她,
生命的礼物在于坚韧;她被岁月碾碎成尘埃,飘散在李凡人生的各个阶段,当李凡想妈妈时大年初一偷放炮仗时的喧嚣、三月里裹挟沙尘的风就是拥抱。
妈妈,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