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红的双眼、苍白的嘴唇,胡茬茂盛起来时已有八成白,额前凌乱的头发在眼角反复划过。他不担心衰老,却未曾有过地担心他一双儿女在未来道路上是否顺遂。
努力平复呼吸后,他看了一眼谢斯年身后几米远的李凡,嘱咐说:“好好过日子,孩子。”
自从韩雪离他远了之后他意识到,孩子在奔向未来时有属于他们所在时代的道路要走,他最小心翼翼呵护的儿子也有他的人生道路;父母能做什么?接受,如接受生老病死一般接受子女去拥抱他们的人生。
他也会固执地想另外一种可能,如果谢斯年没有喜欢李凡,或许那次打人的事件就不会出现,小年子不会为任何人如此冲动。可他又想,如果一切按照预定计划执行,谢斯年的人生很安稳却如同他手里的木偶。
年轻嘛,该有年轻的叛逆与活力、做出些反叛命运与时代的事,他当年也是因为与谢斯年的爸爸一样喜欢苏联作品、世界名著等在如今看来算不得什么的“出格”行为一拍而合的。
他由衷希望在他能力范围内能让孩子遵从自我意愿活下去,又害怕他们遇到无法承受的挫折。称职的父母总是这样,他为子女无助时无法为他们分担而愧疚,常常怀揣无法宣之于口的亏欠。
一夜老了许多的韩金树单独把吴奕乐喊到家里,他趁着刘淑菊出去遛弯半个多小时的空档拿出冰箱里的花生米和过年时没喝完的半瓶酒。
“爸,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回来喝酒了?”吴奕乐换了鞋赶紧走向客厅,帮韩金树摆好酒杯,又倒好酒扶着韩金树坐下,“我妈呢?”
女婿的话语从来是热情又温度,“她出去拿个弯子,就咱们爷俩。”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零零散散的东西,除了日常摆放的瓜果外仅有一盘花生米可以下酒,“有点寒酸,你别见怪。”
“您这是哪儿的话。”
伴随爷俩仓促地碰杯后韩金树的酒盅抬手一饮而尽,气氛逐渐沉闷,陪着喝的吴奕乐在酒精的刺激辣得眼泪要下来了,顾不上缓缓他手背抹了把嘴赶紧再给韩金树倒上。
“慢点儿喝爸,好家伙够呛的……”他倒好酒后趁机揉揉微微发酸的眼睛。
韩金树不紧不慢地弓着身子捡起桌上一粒花生米,在三指揉搓下酥脆的花生衣化成大块大块的碎屑缓缓飘落在脚边的垃圾桶里。花生米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个黄白色的小胖子,他又轻轻吹气将手指上的碎屑吹掉后放在嘴里“嘎巴嘎巴”地咀嚼起来,吴奕乐紧跟着他的动作往嘴里扔了一个,发现花生米像是放了一段时间了。
“我挺高兴你和雪子能走到一起的,”韩金树说。
这话给吴奕乐听得一愣,
怎么,
他要单方面休婿了?
他又推了下眼镜,从桌上抽出张面巾纸擦擦刚摸过花生米的手指,神色落寞地自顾自点头:“特别是在我知道小年子和李凡的事儿之后。”对于这个女婿他不能说百分之百满意,至少作为爸爸他觉得吴奕乐是个值得女儿相信的选择。
可从现实考量他觉得吴奕乐这个角色不可替代。
刚松了口气的吴奕乐紧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没等他在心里措辞,韩金树又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他紧跟着韩金树的节奏将酒杯往嘴边送,余光瞥见韩金树仅仅是抿了下,他也浅呷一口。
平常话密的吴奕乐突然变得沉默,韩金树从中察觉出他的尴尬。手指头与眉头接触挠得“咔咔”作响,他找到了个觉得轻松的话题,拿起桌上的半瓶酒摇晃了下说:“这是我93年买的一批茅台,这瓶喝完还剩最后一瓶,你临回去时带着吧。”
“难怪口感不一样——您留着吧爸,我们隔三差五回来陪您喝。”吴奕乐说。
他和韩金树客套地说完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韩金树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茶几,留给他一个侧颜。吴奕乐突然想到个词——衰老,仿佛是瞬间的事情韩金树没有了往日的精神,眼神里的坚毅被萎靡所替代,可能是九爷的事对怹打击太大了?歪着头思考的吴奕乐只能想到这一个答案。
桌上的酒瓶和返潮的花生米,是日子的翩然轻擦。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吴奕乐说的不全是客套话,雪子不在身边对老人打击很大,他打算常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