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凡应和一声之后点头,凌晨之后春晚马上结束电视也将失去信号,饶有兴致地说:“哎上次和韩老师的闺女差点吵架的就是你吧——那是他闺女吧?我都听见了。”
“对,是他闺女。”谢斯年继续回答,“我们俩从小吵到大。”
李凡挂上没心没肺的笑以此来掩饰尴尬,关于回忆、关于未来他喜爱点到为止,说得太多难免露怯,心里那个让人难过的小怪物会因他人的寻觅而被吵醒。
他又免不了羡慕谢斯年,哪怕谢斯年和他一样可怜,他在刚才的某几个瞬间想,要是有机会能多陪陪谢斯年该多好。
“真好啊,”李凡向后靠支起上半身神情放松感慨说,“有时候能和人吵架真幸福。”
从这个侧面的角度来看,李凡两颊还挂着从屋里走进来时没有完全褪去的微红,身上黑色的毛衣略显老旧,领子压住半边锁骨,下颚线流畅而弧度自然,往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在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期盼也没有任何其他情感。
“像我只能跟乐哥斗个嘴,但也要让着他点儿,不然有一天他开了我怎么办。”李凡故意露出小白牙,拇指二关节蹭蹭鼻尖解嘲地开玩笑。
明明刚才在楼下玩时没这样,那种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希望对他来说似乎难以启齿,像是一泓泉水里一条灵动的小鱼转眼即逝。但谢斯年不想放弃,他想从对方眼里找到那条小鱼,将它好好喂养大,让它不再孤独、怯懦和质疑。
“乐仔。”谢斯年鼓足勇气叫他。
与对方眼神交汇后李凡像是触电了一般,“嗯?”李凡发现他的眼神是恳切的,甚至是恳求的,他眼神马上心虚地向下扫,落在轻轻抓住他小臂的那只手手上。“怎么了?”
“乐仔,久哥……不想失去你。”谢斯年连连眨眼努力克制情绪,“刚不是问我生日怎么过吗,我想年年能和你一起三十晚上放炮仗,往后久哥提前准备好,保证不临时买黑花炮。”
像是许诺,像是期盼;每句话的希冀平平无奇但落在李凡不确定的明天里就变得重如千斤。
他意识到了谢斯年要说什么,“不要,”李凡表情凝固后推开他的手说。“又治不好。”
“我们试试行不行?”谢斯年坐直身子仿佛在迎接考试,他的心跳在加快并不断地遗忘二十七年以来规律的电活动,“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就算不化疗选择干扰素治疗也有很高的成功率能抑制住……别就这样放弃。”
“不要。”李凡再次重复,他冷冷地说:“我活够了。”
他人眼里有些任性的话从李凡嘴里脱口而出毫无违和感,他是世界上最不值得活的一个人,甚至不知为何不愿放弃总想劝说他的谢斯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挽留他。
李凡默默躺在他身边,大长腿挂在床下随意地晃动,“你看那些封建帝王总想长生不老,但活那么久干什么呢?我觉着怪没劲的。”
“活到老啊,活到死啊——肯定会很痛苦吧,那种每一时刻只有自己的滋味,比任何疾病所致的死亡更痛苦。”
“你不要劝我,”李凡像是为刚才的话点题,“就当你为了我,不要让我接着对活着有什么向往了。”
谢斯年一时语塞,李凡和他见过的所有患者不一样,他在有意地掐灭自己的求生欲,“可总有人想让你活着,乐仔,就算是为了以后的日子……”
“以后?”李凡听到这词后冷笑重复反问,“哪里有什么以后?死了就没有以后了,本来我就是多余的,要是没有我李庆华早就能再娶,要没有我就算我妈死了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正月里不说死,“别说这丧气话。”谢斯年垂下脑袋不断地摇头。
“那就不要劝我。”李凡拒绝道。
“但人生又不只有这些,”谢斯年试图反驳,“人生是自己的。”
李凡猛地坐起身来,“我的人生根本没有所谓的自己,”他将眸子打磨得光亮想要斩断一切与人那条看不清的线,首先磨刀霍霍向久哥,“你非要这么说,死的也是我自己,和别人无关。”
话说出口的瞬间李凡原本冷漠的眼神先是一怔,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一般,之后又瞥向别处不看谢斯年那双瞪着他的眼睛。
眼神里的刀没有割断那条线,却明显刺痛了谢斯年,“我又不是在劝别人治病,我在劝你啊!”他在劝那个他妈妈想让他平凡快乐活下去的孩子。
他不想放弃,就算当事人打算一了百了,他还是想让李凡活下去。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李凡盘坐在床上胳膊肘拄着大腿托脸看向窗外,“我不要别人为我的死活考虑。”他继续坚定下去,语气平静像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但我想为你考虑行不行!”谢斯年质问道。
李凡终于提高声量看向谢斯年:“我不要!我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