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分歧的是一件小事多好,如果是件很小的事情他可以像从小到大很多事情一样听朋友的主见,哪怕这个主见与他的想法相反。
面对油盐不进的李凡,谢斯年一时没了办法,电视节目失去信号四周逐渐安静起来,他努力平复情绪放低声音:“行,不要就不要……”李凡不要治他还不想费力不讨好地说服呢,有一瞬间他赌气地想。
李凡的死活与任何人无关;这场意外是觉醒的契机,他意识到如果他还是茫茫人海里的乐乐、与狗重名的乐乐……他仍然不会被人关心,不会被人珍惜,不配被人爱。
他卖力推开所有人,为此绞尽脑汁回想起人生糟糕的过往,宁可带着为数不多真挚的回忆死去,“吴奕乐小时候和我玩儿同时和我最讨厌的那群人打连连,明知道我不喜欢那群人,明知道那群人说我是个没妈的孩子,他还这样。”李凡冷笑起来回忆说,“我跟他打过好几次架,虽然他愧疚得慌但我俩打起来还是鼻青脸肿不分伯仲。”
谢斯年开始疑惑,这俩人到底是怎么个从小玩到大?
“小时候每次打架我都想下次要下手狠狠报个仇,但又找不到报复的契机,我们就这么长起来的。”李凡心里那是一道过不去的坎,伴随时间它不再重要但仍然有教育意义,“这人有个识趣的好处,不碰我雷区。”
他的雷区是什么?对,骂人不能带妈,那现在……
“你要是还坚持非要劝我,”李凡继续解释,盯着谢斯年的脸他说:“我人生里最后一段日子也不是非要有你参与。”后面那半句“我可以失去任何人”还是被他努力咽了回去。
好难啊,为什么啊,他明明有求生的欲望,现实却不给他求生的机会,他也不想推开刚认识不久又充满真挚的朋友。
忘记,快把刚才下楼一起放炮仗什么的过往全忘记,做好绝交的准备。对,这些全都清空,不要去想,他不怕死。李凡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目光冷冷地盯着谢斯年。
谢斯年坐在那里安静地放缓呼吸节奏,他好想找些什么话题来,说一些平常能说的,“不早了,好好休息。”过度呼吸头重脚轻之际他只留下这么句话。
起身穿外套打包刷干净的饭盒,不打招呼换鞋、开门到关门一气呵成。李凡很清楚他这样做的必要性,既然不想拥有生的希望就要做好与世界绝缘的准备。可他也知道他很过分,久哥是为数不多关心他的人,这样是不是太绝情?
他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人真的绝望时便下意识选择这一方式自我保护。
剩下一个人的家,愧疚开始涌上心头;但同样愧疚的还有谢斯年,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离开,更不明白为什么边走边抹眼泪,走在大街上他想要不要回去?反复纠结几次他放弃了。
回去能说什么?将三十晚上兴冲冲去找他的事情重演一遍?没有这个可能。话已经说得很绝了,轻轻触碰到劝说他不要放弃就是这个结果,他有些害怕。就算李凡真的没有几天活头,他还是希望李凡可以……让他陪在李凡身边。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大年初一的早上江佳和大姨一起来看李凡,“凡凡今年不是本命年么,你跟你姨儿夫一个属相,刚好年前给你备了一套红秋衣秋裤。”大姨边往外翻边絮叨,“喏,袜子、短裤——都齐了,你们年轻孩子不懂,这都在论的!图个好兆头啊凡凡。”
披着外套的李凡站在旁边搔搔头说:“谢谢大姨,您费心了。”
江佳看出来李凡有点不对劲,虽然仍然是在搪塞、敷衍地笑,但她看出李凡脸色不大好,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没等李凡开口,大姨开始聊起李庆华家那点儿事,“我这最近啊又听说你爸好像没活儿干了,后找那女的还跟我说起过他这酒越喝越多。”边整理衣服的大妈抬起手在李凡眼前晃晃,“这两天又开始打,也不知道怎么茬儿。”
“大过年的您说这个干嘛。”江佳白一眼她妈说。
“我早就觉着你爸不太正常似的,就这么个酒腻子找一年轻媳妇儿生个小儿子,没工作了人家还死心塌地过日子……”
话说到一半被江佳打断:“您怎么还没完了!”她看出了李凡的不对劲,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更嫌她妈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得得得不说不说,真是的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大姨本想劝李凡两句他爸就是喜怒无常的人,被打断后话未说完只能先表示妥协。
抽个冷子趁她妈归置东西将带来的水果饮料放在阳台,觉得没有帮大姨一起收拾不太礼貌的李凡刚要跟过去被江佳拦住,“你怎么了?”她问。
李凡被问得一愣,昨晚没睡好加上不太开心,“没怎么。”他回答后挤出个笑马上抽身。
江佳没有再次耍赖一般嚷嚷着“跟姐说说呗”,本来妈妈在不太方便,再一个她看出来李凡不想说。
算了,不想说不说吧。
他似乎坚定了那颗拒绝所有的心,害怕燃起希望后再次被现实扑灭。他有些胆小,又容易因为胆小而肆意妄为;他害怕有人为他难过想早早地闪开,又害怕一个人住进那又黑又小的盒子里。这种奇怪而复杂的情绪酝酿出对谢斯年的愧疚,一晃七八天没有谢斯年消息。
短信、□□、电话,一个都没有。
明明病了之后生活好了起来,被江佳拉着尝试新生事物认识了久哥,乐哥知道他喜欢糖油饼天天给他带早饭,还有久哥做饭那么好吃家里热闹了起来……这个朋友到此为止了吗?有点可惜。但比起消失于人海,比起即将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惊涛骇浪,最令他遗憾的是他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