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负望着无名的石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没想到,秦家主居然是这样的人,把小孩放到屋顶上也太危险了吧!”他不满地嘀咕了几声。
秦琢听得清楚,只是笑了笑:“师兄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那时的我还不是他认可的秦家人,他当然不会对我上心。”
周负赶紧一叠声地追问:“那他现在呢?对你上心了吗?”
“现在?哼,如今的我,已经由不得他不上心了。”秦琢的目光落在周负脸上,忽的眨眨眼,眼中闪过了一道促狭的笑意。
他蹲下身,手掌在石碑上轻柔抚过,继续说。
“后来,师尊押着师兄过来给我道了歉,没过几日,师尊便出门云游,只带了我一个人走。”
“回想起来,或许是师尊意识到,我的修行底子实在太差,不适合留在秦家。”
“于是,师尊将秦家子弟的必修课传授给我后,就没有继续指点我修行,而是转而教我如何辅佐家主、管理门下弟子,以及……”
“——如何生活。”
“师尊说,世间有情众生,虽皆呼吸坐卧,却多有行尸走肉之徒,他们所度过的,不过是名为‘生存’的寡淡日子。”
“他告诉我,夜里从陆地涌向海洋的风吹着最是宜人,雪后挂在松枝上的冰晶带着甜味,煮面要等水微沸后再添些凉水才好下面,全身衣物搭配最好不要超过三种颜色,雨点落在竹楼和瓦片上的声音是不同的……”
“有一次,我们路过边关的一座小镇,镇子上只有一家酒楼,卖的却都是上好的陈年佳酿,那酒香勾出了师尊腹内的馋虫。”
“可惜我们身上没有钱了,所有的黄白之物都在前几日赠给了一位死了丈夫、膝下一对儿女皆患重病的苦命妇人。”
“于是,师尊竟把他的本命灵剑当了换酒,几个月后拿到了除祟的钱,才把他的灵剑赎回来。”
秦琢讲到这里,也有点哭笑不得。
“江湖人都防着师尊的灵剑,怕他藏锋多年、突然出鞘的威力,但其实师尊根本不在意。”
“……”
秦琢与周负聊了很多,其中多是有关移天君的趣闻轶事,直到夜色悄然爬上天际,将天幕染成了一片深邃的蓝。
月华如银,飞霜洒雪,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一抹清冷的美。
渐渐的,秦琢的声音低了下去,周负也不出声了。
他们并肩坐在那座尚未完工的衣冠冢前,静静地凝视那座冰冷而坚硬的石碑,背影和声音一起被夜色吞噬了。
不论是灵堂,还是坟茔,实际上都是给活人设立的。
人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而葬礼也好、祭祀也好,都是给活人看的。
棺椁,墓碑,都是活人的念念不忘,都是用来让活着的那个适应失去身边人的日子的。
经过漫长的沉默,秦琢终于缓缓开口。
“周负,我本来想带你去见见我师尊的,可惜……”
周负将脑袋靠过去,低声回应:“没关系,现在也算是见到了。”
“但师尊不在那里。”秦琢扭头看向他,双目映着月色,像是两汪清池。
迎着周负不解的目光,秦琢轻轻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额头道。
“师尊在这里。”
“死亡和告别都不会让一切终结,他没有离开我,只是到我的回忆里去了。”
师尊会在自己的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地活过来,就像绽放在初春的玉兰,不会再经历霜雪的挫败,因此永不凋零。
周负也看着秦琢,月亮还未满,发出的光走了很远的路才勉强照亮他们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很轻很轻地发问了。
“阿琢,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百年流转,继之百年,千帆竞渡,何止千帆?今日至交,明朝过客,人生幻化泡影,世事从来无常。
他以后,也会回到阿琢的记忆中去吗?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就像被雨水浸透的棉花一般,沉甸甸地坠着,扯得他嗓子滞闷发堵。
秦琢心里却腾起了一股无名的火气,不快地推了推他的脑袋,皱眉瞪着他。
“怎么?你就这么想死?”
周负在秦琢那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中猛地一惊,一时间愣在原地,直至秦琢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挺直了身躯,他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想要解释。
“我没有!阿琢,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
秦琢仍然板着脸,反问道:“那你呢?若是我先你而去,你又会作何感想?”
周负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焦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我不敢去想,我不想失去你……阿琢,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秦琢的语气缓和了许多,见他的反应,又凑上去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君心,我心。
秦琢早就挑明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