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厄斯去执行所谓吸血鬼世界的正义,同行的还有简和亚历克这对阿罗的掌上明珠。那些肆意屠杀的新生儿确实该消失在世界上——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亲爱的、恪尽职守的老师在临走前还布置了作业。
“啊?”
一本深棕色的书被人拎起,在空中呈现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重重落在桌面上。它简直和板砖一样,无论是外观还是杀伤力。我小心翼翼地抚平凌乱的书页,望向苍白手指的主人。
“你想让我看完这本书……?”
我随手翻了几页,泛黄的纤薄纸张上爬满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听说读写看,这是掌握一门语言需要的五个步骤没错,可你刚教会我拼读准则,就让我看这么复杂的书不太合适吧。
“这很难吗?”凯厄斯歪头看着我,柔顺的长发垂到胸前,我一时分辨不清他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反讽。“在希腊,这是很常见的儿童读物。”
“儿童?”我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书页,这真的是给小孩子看的吗?
他放慢语速,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愉悦:“是一些神话故事。”
……
金发的国王离开后,我终于有机会在图书馆里闲逛。经过半天挑挑拣拣,我最后带走了一本辅助希腊语学习的,一本印着“V”、讲沃尔图里家族历史的。
我说不清自己在图书馆泡了多久。这里的资源储备、环境氛围无一不对我胃口,如果忽略它的选址,我一定会爱上这个完美的地方。
渐渐的,夜幕降临了。我发现这一点还是因为打在冰冷石板上的明媚光线早已消失不见,屋里没有电灯,深深浅浅的蓝给周遭镀上蜡笔画的质感。显然,这个时间已经不适合阅读了,我站起身按揉脖颈,嘎吱嘎吱的声音从手关节传来,落入耳中引起一阵牙酸。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几本古书被我一并塞在臂弯,涂满字迹的羊皮纸可怜地夹在中间——看到上面华丽优雅的字体逐渐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幼稚笔触,甚至有挫败之势,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推开大门,走廊里悬挂的烛台燃烧着,成为唯一的光源。太阳逃跑了,只剩下一块块浮云,孤独地滞留在深灰色的天空中。我沿着来时的路行走,明明速度没变,等到返回房间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整个世纪。
是因为独自一人吗?我把多余的咕哝放在心里,重新审视起中学女生结伴同行的可靠性。
没有电视机声音的生活居然是这种感觉。我扑向那张床,把头埋进被子,试图嗅出查理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可它太干净了,从颜色到气味,除了纯白一无所有。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浮沉,似乎停滞的云朵在我的脑袋里找到了它们的归宿。
那我呢?
我闭上眼,白天的种种情景在黑暗里闪回,一帧一帧,飞快地鱼贯而出。那些碎片悄悄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罩子一样挡在我们中间。我想了一会儿,回忆起小学老师写在黑板上又大又空的单词。
——“孤独”。
我舒展的四肢蜷缩起来,低低地呻吟出声。比起这种感觉本身,凯厄斯的身影随之在脑内出现这件事更让我感到不妙。太奇怪了,我掰着手指怎么算怎么想,我们相识的时长都不超过一周。而仅仅分开了不到一天,我的心口便有浅淡的涩意蔓延。
……太奇怪了。
在想象力信马由缰前,我连忙打住,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房间还是黑黝黝的,我摸索着点燃篝火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鲜亮的火苗跳起的瞬间,我差点惊喜地叫出来。真叫人难以置信,我打听了一天的帆布包,竟然出现房间的某个角落。我过去翻了翻,衣服、证件、相机……还有那本古怪的手札,全部完好无损地躺在包里。噢,这简直是所有糟糕事里最让我开心的一件,除了不知该如何归还同学的相机。说不定等我回到福克斯后,会发现我的信誉早就一落千丈了……好吧,我应该相信爱丽丝的能力,她总能处理好各种意外。
只要证件在,回家的钥匙就在。
我翻来覆去地看蓝色的护照本,越看越觉得它可爱极了。
……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听起来很荒诞,但我的生活确实形成了稳定的三点一线:卧室、餐厅、图书馆。
有时路过大厅,会遇见正处于工作状态的吉安娜。我怀疑沃尔图里其实是接待游客的,只是很不巧,每次我都与他们擦肩而过。除此之外,我想不通每天打往前台的那么多电话该作何解释。
她实在是太忙了,像翩翩起舞的蝴蝶,只不过是穿梭在文件中。每当我想向她搭话、和这位人类小姐聊会儿天时,都止步于那恐怖的工作量前。也不知道沃尔图里的薪资待遇怎么样……我站在走廊拐角,悄悄打量吉安娜的衣着,看到她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莫名松了一口气。
为了金钱,地位,青春,和梦想。我在那双迷人的碧绿眼睛中看到欢欣的神情,停了一会便拎包离开了。我喜欢去餐厅拿一份茶点,在图书馆度过半日阅读时光,倚着为数不多的窗棂吹晚风 。
到目前为止,这就是我在沃尔图里生活的现状。
——不过,也仅仅是到目前为止了。
今天餐厅特供的饮品是冰拿铁,金属瓶壁上挤满了透明的水珠。它们打湿了我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抖擞,再一次审视这个平平无奇的清晨。
在外执行公务的监视者还没回来,也没有人说过我不可以外出——唔,只是转转而已,怎么会是逃跑呢?
以防万一,我先去图书馆转了一圈,在常坐的位置留了张字条。虽然平时我几乎见不到卫士们,可若有若无的寒意时刻提醒我保持警惕,提防暗中监视的眼睛。如果他们要搜查我的下落,肯定少不了这个地方。
可惜,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而频繁盯着时钟看又太引人注目。我在心里默默查数,努力保持镇静,不在纸张上留下显眼的掐痕。如果可以,我想立刻推开房门,但内心一种本能的警告制止了我。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我和黑暗里隐蔽对手的平衡局面被打破,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逐渐腿去,直至彻底无影无踪,我终于合上书本,踮着脚尖尽可能更快地跑出图书馆。
……没有吸血鬼。
我奔跑在金黄的走廊上,动作带起的风拍在脸侧,像粗糙的手指划过平面。这条路线是我最近摸索出来的,安全指数还算可观。一路上,心跳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喧嚣而激昂,使我忘却了思考。
最终,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奔跑。
我飞跃过绵延起伏的山丘,坚硬的岩石城堡被远远甩在身后,我不敢停下脚步,直到回头看不见那座宏伟建筑,确认没有肤色苍白到偏离正常范围的家伙跟在屁股后面跑,心口的大石才缓缓落下。
“沃尔泰拉曾是古伊特鲁里亚十二大城邦中的一个,它拥有丰富的矿藏和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