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刘傲命宫中御灶将一日三餐按时送往王莽宅邸,且派一名阉人在旁盯守,务必令王莽每顿吃饱吃好。他不愿给新丧中的王莽平添烦恼,只能将心中诸般疑惑搁置一旁,暂不过问。
这天刘傲躺在殿中革垫之上卧推铜鹤,叫阉人站在一旁为他看护。阉人哪干过这活儿,见天子吃力龇牙咧嘴,无不吓得抖如筛糠、直冒冷汗。刘傲支撑不住,大叫“接一下,帮忙接一下!”阉人哪里接得住,几人七手八脚一拥而上,乱作一团。
此时恰巧百里燕入宫复命,见状急忙拨开众人,两手将几十斤的铜鹤从天子胸前取下,端端放在地上。
刘傲起身擦汗,拍拍百里燕笑道:“还得是咱们‘军中之花’百里将军,哈哈!”百里燕一时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得跪下请罪。刘傲挥手叫他起来,问他公主府查得怎么样了。
这一趟确实查出不少秘辛。先是他们在府里翻到敬武公主未及销毁的信札,里头有与河间王、长沙王勾连的实据,又于地窖内搜出大量军械铠甲;后发现阳阿公主也牵连其中,他们便顺藤摸瓜,去往京郊阳阿公主庄园暗访,见庄园内家丁仆役尽是身高体健、年轻力壮的后生子,总数近千人。班稚命属下乔装成游商前往试探,听出他们操一口河北巨鹿乡音,正是大火后不翼而飞的河间王麾下精锐!
至此,河间王谋反一案人证物证俱全,终于水落石出。卫煊连夜带人将阳阿公主府围困,那班河北兵丁因群龙无首早已懈怠失训,未经一战便束手就擒,无一漏网。二位公主乃先帝血脉、天子亲姑,自然不能寻常论处,此时正由班稚押往掖庭,请太后做主。
刘傲激动拍腿,连声叫好。因火烧长陵一事,他挨了多少骂、听了多少“逆耳忠言”,这回终于“翻案”,看谁还敢再说他“荒唐暴虐”!于是故技重施,命人将此案详情张榜公示,又令河间王亲兵头目游街示众。
一桩心事了结,他不禁十分振奋,另一桩心事便又浮出水面。“依你们民间丧俗,孝子应为亡母居丧多久?”百里燕道:“回陛下,依律,葬后三十六日孝子除服,可起居饮食如常。”
刘傲闻言大松一口气,幸好不用丁忧三年。他心中默算,距离王莽老娘过世已有七日,横竖再等一月,王莽就能回宫……不,就能回朝领大司马一职了。
百里燕交割完差使,便向天子拱手请示:“锦衣卫已整饬待命,请陛下吩咐。”天子挥手道:“暂时无事。”百里燕正欲跪拜,天子却又改了主意:“哦,倒有一件小事……”
这几日刘傲反复斟酌,他猜想王莽可能不愿兄长冤情公之于众。从前他二人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王莽尚且不替兄长申冤;如今两人多少有了些隔阂,他更不敢擅自揭露此事,唯恐惹王莽不快。
“新都侯有个兄长,一早亡故了。他生前有何冤屈故事、人是如何没的,你替朕暗中查访一二。”刘傲叮嘱道,“定要机密行事,不可向第三个人泄露,切记切记。”
百里燕单膝跪地领旨,刘傲又道:“来来,你帮朕扶着,朕再推几个。”于是回到革垫上,手握铜鹤细脖细腿儿,又推了五组。
“明日这时,你再来。”刘傲练得痛快,这下又遇到个顶好的健身搭子,不由得心情大好。
而此时,章城门外肃穆宅院之中,王莽却不大好了。
天子不顾人伦礼制,每日强逼他在老母灵前精食细脍,连来督食的阉人都看不下去,常怍然向他赔不是。不能为母亲节食守孝不说,到了夜里,天子又总在他困顿疲弱之时乘虚而入,化身梦魇对他百般招引,害得他无法自持,夜夜自渎辱身。
更可怕的是,原本只在他生死关头梦中现身的二位仙人,如今竟逗留不去,光天化日之下也在他耳边聒噪不休。
其中一位仙人是个老者,其声威严睿智,一直在他耳畔敦促切责,要他摒除杂念、斩断情思,将诱他堕落之人杀死;另一位则是个年轻女子,总是满口讥诮,嘲笑他卑猥下作,引诱他认命如流。
如此昼夜煎熬,度日如年。待到三十六日丧期将满之时,前来督食的阉人最后一次收拾了碗箸餐盒,如释重负向他拱手道:“侯爷着实辛苦。明日便大祥出服了,侯爷好生歇养一宿,明晨还须赶早入宫谢恩,以免天子焦急久候。”
王莽目光呆滞,许久也未有反应。阉人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天恩浩荡,侯爷何必强拗?你哪犟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