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完,他忍不住还夹带了点儿个人崇拜成分较高的私货塞进夸赞里:“哥他超厉害的,我们老板可喜欢他了!”
“必须的啊,三哥从小就力争上游,一个学期收八十三封情书的传说至今还流传在我们中学呢。”
在豫章立德中学当体育老师的马成忍不住坏笑,绘声绘色地给何应悟说起谈嘉山读书时被学校大姐大看上、强迫其做压寨小白脸后毅然决然剃了寸头,结果第二周转头又被隔壁学校怀揣少男心的肌肉校霸追着表白的趣事。
“不要像下蛋一样咯咯哒的那样笑。”谈嘉山连凳子带人地把凑到马成身边看□□空间里寸头照片的何应悟拖过来,给人手里塞了碗筷,命令道:“好好吃饭!”
还好这家店的上菜速度还算快,嘴里不得空,损友们也就没空抖搂年轻时那点儿糗事了,也总算叫谈嘉山喘了口气。
今天选的这家店以做鸭闻名,光是以鸭子为主食材的菜便上了四道。
餐厅大多会根据口味轻重与烹饪时间来决定上菜顺序。
最早被端上来的,是一只其貌不扬的清蒸板鸭。
与闽省建瓯、苏省金陵与川省建昌这几个板鸭大省的制作方式类似,产自赣省南安的板鸭同样也是通过盐卤泡腌后风干而成。
桃圆形的扁平板鸭被斩成小块,奶皮子色的薄皮紧紧裹着深粉色风干鸭肉。
除了盘子底的一圈隔水蒸出来的金黄油脂,鸭肉上连姜丝、蒜瓣也没搁,乍一看比粤省的白切鸡口味还清淡。
直到蒸汽携着咸鲜味卷过来,食客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将放不下的手机换成筷子,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份外观平平无奇的清蒸菜之上。
新鲜鸭肉常带着的禽腥味被粗盐尽数洗去,腊化后激发出恰到好处的咸鲜香润——不齁、不咸,味正油润。
用以提香的腊制品和暖胃的瓦罐汤用过之后,就轮到将辣椒当不要钱似的狂撒的炒菜们上桌了。
其中便包含本次评审的第二道鸭肉菜品,莲花血鸭。
赣省三面环山、气候湿润,吃辣逼祛除湿气的习惯本就根深蒂固;这里的辣椒种类多得叫人眼花缭乱,余干辣椒、樟树辣椒一类的经典品种更是常年盛名在外。
还没学会拼音的小孩们,字典里大概也删掉了“微辣”这个词语;就连寻常人家炒空心菜这种素菜时,也不会忘记丢把青红辣椒提提味。
而发源于萍实里的莲花血鸭,就是一道典型的靠辣椒增香的花荤。
与其他能轻松用筷子挟起的大块炒菜不同,这道菜细碎得用调羹来舀。
剁成指甲盖大小的鸭肉丁被烧得软烂,骨头都能和着饭一块儿吞。
与切得粗放的鲜红辣椒圈混在一起、再被混了米酒的鸭血一淋,已然叫人分不出荤素差异,只当它是一道红彤彤的开胃鲜辣浓肉汤。
庐陵霉鸭——这第三道鸭肉菜的口味不算家常,其多见于流水席或者夜宵摊上。
它出了赣省便鲜有人知,但哪怕是本地人见着了,对这道菜的评价也相对两极分化。
南方湿润,梅雨绵而不绝,能与这种气候完美共存的霉制品便应运而生。
浙省水土肥沃茂盛,会稽六霉中尤以霉苋菜梗、霉毛豆、霉笋这类素菜最为出名;其西南方向的湘省则专攻豆制品,在臭豆腐和霉豆腐这一类小吃中做出了名气。
独独赣省胆大,霉腌的食材专挑草鱼、鸭子这种不易烹饪的荤食。
新鲜的鸭肉拌过干辣椒粉,在隔水促酵的稻禾杆子晾晒段时间,用啤酒一烧,那常人无法接受的异香,霸道得连盖满酸笋的螺蛳粉也要甘拜下风。
“来咯——!”
在店员的吆喝下,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的豫章酥鸭才终于从后厨被端了出来。
这第四道鸭肉菜的价格不算太低,再加上烹饪流程复杂,因此店里点这道菜的食客并不多。
但在吃饭这件事上,谈嘉山与何应悟从来不怕等。
以聚会为由抓过来的马、文夫妻俩,也因为与谈嘉山太久没见,更是恨不得一次性把这几年间攒下来的废话一次性倒完,丝毫没有等得不耐烦的意思。
“哥们你是真能吃啊。”
酒过三巡,马成吃得打了个饱嗝,敬佩地向嘴没停过的何应悟行注目礼,“不过这家的酥鸭味道确实一般,赶明儿我再问问朋友,找家更地道的请你们去尝尝。”
大概是因为期待值太高,真入了嘴,何应悟的确觉得味道不尽如人意。
填料、腌渍、隔水蒸、油淋炸——按理来说,按照这套流程下来,鸭肉应当极其入味,酥皮也应当脆而不硬才对。
但鸭肉的腥臊似乎被锁在了肉汁里,外形与刷过玻璃脆皮水的京师烤鸭相似度极高的软软塌塌,冷了以后甚至还飘出股肉制品油炸过头的蛤喇油味。
“唉,酥鸭还得吃伯母做的,那才叫地道……”
唉声叹气的马成话还没说完,便被妻子小文用胳膊肘戳了一记。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极其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到似乎还没生气的谈嘉山身上,讪笑着开玩笑:“对了,今天都忘了问,三哥你现在有发展对象了么?啥时候带嫂子回来介绍给我们。”
正在啃鸭腿的何应悟立刻紧张地抬起眼睛,去看对方。
谈嘉山的眼神却没飘过来,表情也什么变化,他只在桌子底下拿膝盖碰了碰何应悟的膝盖,不动声色地说:“会介绍给你们认识的。”
昨晚刚亲上嘴、今天就和谈嘉山发小打上照面的何应悟心虚地把头埋进碗里扒饭。
光明正大被推出去的话,何应悟多半会紧张得缩成一只安静鹌鹑;但见谈嘉山真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他又隐隐有点失落。
何应悟心事重重地又添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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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顿饭打着聚餐的名义,但毕竟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完成工作。
谈嘉山怕马成抢着买单,示意何应悟先去前台付款。
今天包厢里后加的菜和酒比较多,在柜台前和收银员核对了好一会儿水单,何应悟这才终于开好发票。
他转头看见背对着自己往外走的背影,急吼吼地去攀对方肩膀,“哥,这么快就好了?怎么也不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被他搭上肩膀的男人转过头,戒备地望向何应悟。
这不是谈嘉山。
在能见度有限的大堂灯光下,对方的五官与身形乍一看同谈嘉山有四五分相似,但这人的年纪要小一些,两者的气质更是截然不同。
“何应悟,过来。”
搀着喝多了的马成刚出包厢的谈嘉山见到来人,脸色不善。
见何应悟还愣着,他语气严肃地重复道:“到我这边来。”
但何应悟身前的男人动作却更快,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急匆匆拦住谈嘉山几人的去路,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