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袁雅妤的说法,她从组织内部人员那里得来的消息是,郑夕纯在去青少年补习班的途中被组织里专门挑选落单女孩的人盯上并带回。他们以跟威胁梁晓情相同的方式威胁郑夕纯,于是郑夕纯被迫开始了欺骗父母去上补习班、实则深陷人口/交易泥沼的噩梦。然后就是与袁雅妤相见,袁雅妤说郑夕纯在组织内部偶然得到了“杀/戮直播”的事情,想报警并借机把泄露秘密的脏水泼在她身上,所以袁雅妤才痛下杀手。
但赵知返显然是不相信这一说辞。他看到陈述这段证词的时候,嫌疑人的眼神有些许闪烁,小动作增加,是说谎的表现。或许是袁雅妤担心死者暴露她的身份,于是杀/人灭口,不过这并不影响袁雅妤杀人的事实。
接下来的过程与他们之前的推测相差无几了。据交代,袁雅妤为了避免警方到现场后搜查到她的身上,已经将钥匙和含“虞美人”的注射器丢入排水道。对此,虽然过去了好几天,警方还是派人去仔细搜索。
另外,还有一些细节不甚明了,需要补充或重新审问。比如,究竟是谁把郑夕纯拖入局中,那些人真的如袁雅妤所说已经无法查证了吗?郑夕纯为什么会接触到就连内部人员都很少被提前告知的“杀/人直播”活动?真的如袁雅妤所说,是郑夕纯威胁她?如果是真的,这件事对郑夕纯有什么好处呢?
最重要的是,根据种种线索,案件的两名死者——郑夕纯和何东颜明显存在某种关联。
赵知返从智脑上翻动梁毅昆提供的证词。
“……他突然找上了我,告诉了晓情去世的真相。我本来不太相信他的话,如果真如他所说,晓情被人威胁,那怎么会不告诉我这个父亲。可当我抱着怀疑的态度去问那个姓何的孩子后,他竟然真的承认了!我,我当时非常愤怒,我恨不得/杀/了他。”
梁毅昆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为女儿报了仇就能好过一些,但事实显然背弃了预料。他并没有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在见证了何东颜的死状后激动的痛哭流涕。
——平静,
反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如一池春水,不起波澜。
人的身体是有保护机制的,每当大起大落的情感击中灵魂,他的身体往往会迅速地做出保护。不是大喜大悲,大忧大愁,而是剩下了抽走灵魂的躯壳,空荡荡一片。
梁毅昆当时的感受或许就是如此吧。
但随着时间逐渐将现实推回眼前,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是——他后悔了。
那孩子倒在地上的场景就像不断循环的电影片段重现在他的眼前——
梁毅昆第一次没有下手。他揪着何东颜的衣领说要带他去警局报警。但被痛苦击溃的他并没有成功,听着那孩子不断地向他、向他的女儿道歉,他痛哭流涕,反而让何东颜趁机挣脱了。
他真正起了杀心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那时他见到何东颜正在和一个与梁晓情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说话,他敏感地察觉到异常。为了避免那个小女孩和自己的女儿遭遇相同的不幸,梁毅昆上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当他望着何东颜离去的背影时,他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找机会解决掉这个祸害。
所以何东颜是死在他们相遇的第三次,也就是和闻言发生过争执的后一天。据闻言所说,她和死者发生冲突时,明显发现死者的身体状态很差,甚至比不上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这很可能是吸/食了违禁品的后果。
第二天,何东颜来到青少年中心,遇到了有意在他前两次出现地点的附近蹲点的梁毅昆,而梁毅昆负责巡视的工作正巧给他的行动增添了便利。二人就梁晓情之死再次发生了争执,拉扯中,何东颜身上藏匿的违禁品掉落,并被梁毅昆发现。梁毅昆由于有过两年的服刑经历,对这种东西也是有所听闻。所以他当下立即断定何东颜是个揣奸把猾的瘾/君子,更由此认定他此前对自己的道歉话都只是为了逃脱而逢场作戏。
于是,梁毅昆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刀,威胁何东颜将整管药剂全部服下——一方面,他知道那种东西服用过量是致命的,这一管的剂量足够要了一名成年男性的小命。另一方面,他还是没办法克服内心对杀/人二字的恐惧和芥蒂。
所以说,真是天意弄人,杀戮成性的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欣赏血流成河的乐趣;而普通人却始终会为应得却不得的公道而心碌神疲。
然而,何东颜的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使梁毅昆陷入另一处绝地的开始。因为,曲天意再次找上门来。
在告知了他的女儿的死亡真相后,曲天意并没有停手。
梁毅昆当然也怀疑过曲天意的身份和他将这一切告知自己的理由。毕竟关于他女儿的死因就连他最初的时候也是不明真相的。
但是,在他将装入袋中、准备掩埋的尸/体不翼而飞时,他彻底慌了。尤其是当尸/体被发现在另外一处地点、曲天意正式坐在他的面前同他谈判,他内心的慌乱与迷茫更上一层楼。
曲天意表示,这件案子不会查到他的头上,他已经为自己做好了伪证。
虽然不知道曲天意具体是怎么办到的,但警方最初的调查果真绕过了他。曲天意作伪证的方式就是之前警方已经侦破的手段——利用梁毅昆之前被记录的监控片段进行模拟,生成新的片段并“缝合”到现监控内容中,甚至能把“缝合”的痕迹给抹除掉。但是由于监控的内容会被逐渐覆盖,所以曲天意他们进行模拟时使用的训练数据不够多,这种情况下生成的新片段和旧片段的相似度过高。也正是因此,他们花了几天几夜的对比,终于发现了破绽。
这一套内核他们是非常熟悉的,跟上一个案件中许其颂伪装的方法以及在疗养院中张陪安的母亲“自杀”时的情景很像。这让他们很难不认为涉及到这几个案件的势力有某种牵扯。
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曲天意要求梁毅昆答应他一件事情。至于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曲天意并没有跟他详说,只是告诉他到了时机会来找他。
碍于曲天意手握自己犯罪的证据,梁毅昆被迫答应了。
至此为止,何东颜被害的整个过程已经基本明了——梁毅昆持/刀威/胁他服下致命量的违禁品,曲天意协助梁毅昆篡改了现场证据并移走尸/体。
但还有的疑点是何东颜手中的违禁品来自何处?以及那个神秘的“雨哥”是何人?
这几份文件被赵知返反复看了好几遍,他企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在此期间,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仍然亮着“手术中”三个刺眼红字的标牌。
据梁毅昆交代,是闻朝的到访改变了他原来的想法,间接地制止他走向不归路。
他听取了闻朝的建议,一方面也是忍受不了杀/人后内心的自我谴责,最终还是决定投案自首。
这也打断了曲天意原本对他的安排。至此,梁毅昆虽然再也没有机会得知曲天意要求他做的事情,不过可以预料的是,曲天意的安排,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赵知返的视线仍未移开。
他在想,既然闻朝已经造访过梁毅昆,那恐怕关于这件案子的细节他早就得知了,甚至是曲天意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闻朝也未尝不清楚。那么,以闻朝的性格,难道没有去找过曲天意,甚至是曲天意背后的人吗?
他还没有忘记当初闻朝孤身一人去找张陪安对峙的场面。
霞光垂落,夕阳斜着身子溜进医院的长廊。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将近一天了。
他闭上了眼睛,将身体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他在等,等着夜晚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