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下过一场雨,老天仿佛还嫌不够,夜里也阴沉着,星星月亮都躲着不出来,只有北塔闪烁着依稀朦胧的光。
宁卿被宋流芳带着,在没有沥青的土路上跑着,她吸了冷风,跑差了气,左腹阵痛,仍拼了命地跑。
宋流芳忽而停下,宁卿撑着膝盖,凉风裹着雨气歇斯底里地呼啸。
“怎么了?”宁卿哑着嗓子,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我...忘了应该走哪边了。”
宋流芳有些尴尬地望着前面的岔路口,他也是刚到这一片来,刚认的这个姓金的当大哥,北塔的光只是无差别地投过来,却没有指引哪一条路通向它。
宁卿大口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左右两条路,他们并没有跑出来多远,金哥那些人睡得都轻,干这一行的,至少要有猫科动物的警觉,一旦发现人不见了,必定会出来追。
留给宁卿和宋流芳的时间不多,他们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走右边。”宁卿开口。
随后,她看了一眼宋流芳,“要不然你回去吧,你已经把我带出来了,剩下的路我就自己走吧,如果被他们发现是你放走了我,他们...”
宋流芳打断道:“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顶多就是被打一顿。”
他的面容隐在微弱的光亮里,显得不那么真实,“我得把你送出去。”
宁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时光残忍如斯,他们都面目全非,可在那一刻,竟与小南山下的身影堪堪重合。
宁卿不再犹豫,扭身朝走,宋流芳跟上去,问:“你为什么选这边?”
宁卿一边小步快跑,一边涌颠簸着的声线说:“这边有废弃的木材和钢筋,施工的声音是从这边传出来的,北塔也在那边。
只要找到北塔,就找到了出路。”
宋流芳不可置否,恍然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北塔附近。”
“我原本不知道,只是在被拖下车的时候偷偷瞄见了一个塔尖,但召南有那么多塔,很难确定方位,不过电视台最近扩建,只有北塔附近在施工。”
宋流芳也是在召南长大的,可他远没有宁卿这样熟悉地形,宁卿方向感极强,完全陌生的路,她走一遍就记得住。
“真有你的,绑到你算他们倒霉。”
宁卿嘴里的血腥味更重,哑声道:“他们本来是要绑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却意外地把我给绑了过来。”
宋流芳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这事他都不知道,宁卿竟然一清二楚。
当时金哥的人把宁卿从后备箱拖下来,迷药已经过了药效,宁卿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说:“盯的不是个孩子么?怎么抓回来个女的?”
又有人回:“那孩子没堵着,被个男的领走了,就看见了这女的。”
宁卿暗自庆幸被抓过来的不是星星,此刻,她只觉得肚子更痛,便不再开口。
等到终于看到了工地的牌子,两人才停下来,宋流芳也累得不行,他们至少跑了有五公里,“他们...暂时追不上了。”
宁卿对他说:“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怕...”
“不用担心,我只跟他们耍耍嘴皮子就好了,你知道,这个我最在行了。”
“你...”宁卿喘息着,欲言又止。
宋流芳躲闪着宁卿的目光,望着北塔的方向,“我说过,我想流芳百世,我想做大事,我就是想混出个名堂,让别人都服我,我知道你们瞧不上,但这就是我选的路。”
宁卿低着头,沾了汗水的发丝被风吹乱,“你走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宋流芳笑了,迈着沾满黄土的鞋子,后退几步又说:“别跟喻颂今说,你知道我嫉妒他,最烦他了。”
宁卿没说话,宋流芳转身跑开了。
宁卿沿着工地外围走了不知多久,她感冒还没有完全好,本就鼻塞头痛,此时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只觉眼前昏花,路不见尽头,鞋里满是泥沙,忽而一缕月光照下来,原是一弯新月冲破乌云。
借着月光,宁卿才看清,面前竟是一个巨大的沙坑,庞大的挖掘机就停在附近,宁卿紧急刹车,险些失足跌入坑里。
可她猛一收脚,重心不稳,禁不住向后一仰,竟径直落到了身后那座沙山里。
“啊!”她大叫一声,随后被沙子淹没,水一般的沙土无孔不入,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鼻子嘴巴都钻进了沙子,浑身僵硬,胀痛难忍。
好在沙山不高,宁卿暂时安然无恙,只是她不敢乱动,唯恐陷得更深,便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静待时机。
她又一次被吞噬,又一次在看不见时间和尽头的地方等待,她的耐心在无声无息地被消磨。
恍然间心中仿佛有鼓点响起,她用指尖轻叩着沙土,敲点着节奏。
一下两下...
“诶!好像有个人掉进去了!”
“有人有人!那沙子在动呢!”
宁卿看见一个白色的小洞,随之一道白光照进来。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