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玙?”
陆玙注意力被这声音拉回来:“嗯?”
他们正在艺体楼的教室里排练,陆玙想事情出神,被周晴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周晴先对其他人道:“先休息一会儿。”
然后迈着长腿朝她走了过来。微微蹙着眉去摸她额头:“你这是又生病了?”
“……没有。”
“我就是刚刚不小心走神了。”
也不知道她在周晴心里是什么形象,难道是林妹妹吗?
路星城正在不远处调着吉他的音。
艺体楼的排练教室空间有限,他们两个班在彭臻和周放的合计下好不容易借到一间最大的以后,共用一间、分处两端。
路星城在心内劝自己不要关注不要去看,却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过去。
周晴正搭着陆玙的肩膀跟她说着什么,后者微微垂着眼睛听着,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晚上回去之后,路星城犹豫再三,最终还没把那句“最近心情不太好吗”发出去。
将心比心,如果一个他不喜欢并且已经委婉拒绝过的人过来每天关心他,他会感谢对方的善意,但难免会觉得烦。
而陆玙是个太礼貌的人,她甚至不会把厌烦表现出来。
他至少不要当一个烦人的人吧。
*
元旦晚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举行。
第二天就是新年第一天,直接开始放元旦的三天假。
这场晚会的前半部分是较为循规蹈矩的集体表演节目,最多的当然是唱歌,也有诗朗诵。
后半部分的画风就要奔放明亮得多,形形色色的表演——舞蹈、独唱、乐器独奏,甚至还有相声和小品。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响起时,全场大合唱,还有不少人挥舞提前准备好的荧光棒,小礼堂的气氛非常热烈,称得上是人声鼎沸。
连不少老师都站起来和同学们一起唱,平时严肃的主任们这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得欢乐,由得他们去吧。
陆玙则在本班集体表演结束后就坐在了角落里。
人群喧闹、空气里满满是迎接新的一年的喜气,连灯光都照出祝福的颜色。
然而这些与她无关。
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前几天和陆明江的对话。
“小玙,爷爷奶奶毕竟上年纪了,而且从小到大也没读过什么书,你跟他们有什么可计较的?”
“当初爸爸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以为这么多年,你的生活真的只靠你妈妈一个人撑着?如果不是我……唉,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咱们现在好好过生活不可以吗?家里还有什么是你不满意的你可以提,才过来这点时间就要去住校,你让爸爸心里怎么想?”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有什么可计较的?谈论的不是你的母亲,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可计较的。
是吗?你付出过这么多吗?为什么我没看到呢?
我有什么可以不满意的。
血脉相连……太可笑了。
太多太多马上就要顺着说出来的反问和讽刺,连带着这么长时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想一并倒出来,她想歇斯底里,想问你怎么能永远都冷静得这么残忍虚伪得这么理所应当。
可是下一秒又想,她自己何尝不是。
——冷静得残忍,虚伪得理所应当。
明明厌恶陆明江厌恶得要死,却每天都装出乖女儿的样子叫爸,搬到他家里来,借用着他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势力和资源。
所有情绪反复翻涌又反复被压下,冲动反复上浮又反复沉回去,以至于最后一切都转变成疲惫。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陆明江叹口气。好像他是一个原本安宁平静生活被横空破坏的无辜者。
而陆玙的心里涌上一股诡异的、夹杂了一点点愧疚、和更多是为这份愧疚而羞耻的复杂感情。
陆玙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是一个扫兴的人。从小到大,没有例外。
小时候是总横空插进别人的家,近又不那么近,远却说不上远,让别人对她太过热情显得虚伪、太过疏远又好似不太合适。
在学校因为过于冷淡的性格不受欢迎,即便有人靠近,最后也总会因为陆玙对对方大部分的话题都毫无兴趣、回应不符合对方期待而一拍两散。
所以在被班上以一个在学校当小霸王出了名的男生为首的小团体欺负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人伸出援手,最后是她自己去找老师、去报警、终于让冯蔚然意识到这件事情严重性之后,才得到解决。
高一陷在铺天盖地的关于赵泽耀的谣言里的时候,更没什么人相信她。
其实说穿了,没有几个人真的在意真相是什么,在意她是什么样的人,在意她某件事到底做的不够、还是刚好、还是过度。
归根结底,是她不够让别人满意。
可是这一切真的让人太疲惫了。
陆玙在一派欢声笑语里,自己走出了小礼堂。
小礼堂的暖气散去,被冷风包裹着,陆玙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和围巾。
她原本坐在观众席上,直接从最近的门出来,是二楼的露天阳台。
陆玙靠在栏杆上,听到远方隐隐约约的烟火声,思索了一下是直接走还是待一会儿再回去。
“在里面玩得不开心吗?”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陆玙回过头,路星城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连帽羽绒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的表演很靠前,也早就结束了,是一人吉他弹唱。陆玙本来以为他会唱《晴天》,最后唱的却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当然还是好听的。并且弹琴唱歌的姿态慵懒随意,一张脸在聚光灯下那样好看,穿着白衬衫,凸显了本就足够挺拔干净的少年气,引起轰动简直是一种必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显得不是很投入的样子,结尾致谢也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俏皮话,也不像惯常一样的神采飞扬。
此刻,他却出现在这里。
陆玙笑了笑:“有点热,出来透透气。”
又问道:“你呢?怎么也出来了。”
当然是因为看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