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接过对面递来的茶盏,以饮酒的豪气仰脖一饮而尽。
“今年省试有个颇为伶俐的学生,是我从前在均州的一位旧识......”
白秀吟忽然“哦”了一声,作出恍然大悟状:“我听惠和提起过,是那个‘孽缘‘对吧?”
“......”张秋凛在心里把方循骂了一顿,为了眼下交流便利,只得认道,“是。”
白秀吟点头。“我略知此事。鉴生有何事不解,不妨直接道来。”
话到了这份儿上,张秋凛也不再扭捏。
“我近日又见到了她,总是反反复复想起从前的事,但时过境迁,她似乎早已走出来了,而我还在原地徘徊。”她顿了顿,“是否连你也觉得,这是一段孽缘?”
“未必。”白秀吟沉声思忖道,“我且问你一件事。你对我说的这些,可曾对她讲过?”
张秋凛愕然摇头。“没有,我跟她说干什么?”
“既然你们已成陌路,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执念么?张秋凛扪心自问,觉得好似有几分道理,一时却也说不上来,便如实道:“我不知道。”
“无碍。那你想要什么?忘记这个人,还是把她找回来?”
答案在张秋凛脑海中形成了压倒之势。但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白秀吟露出困惑的表情。
张秋凛解释:“我不知道她想听什么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有过许多次重逢,她给我的感觉总是......不想再见了。”她越说越惶恐,还是第一次把心里私人的念头说与外人听。
“抱歉,我说太过了。”
白秀吟道:“鉴生如此信任我,倒是一种荣幸。”
张秋凛道:“我自认没有朋友,只有朝堂上的同僚,却不能聊这些私事。惠和与柏寒他们,固然是为了我好,但总是说不明白,大抵是男女之间总有差异。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你,虽说多有唐突,但我实在没有别处去。陛下要将我下放光州,不日就将启程。若想不明白这件事,我不该走。”
白秀吟笑了笑:“你这副纠结的样子倒是难得。我有一些愚见,你不必全然听取,只当图一乐了。你觉得这是感情上的意气用事,是自己的私事,其实不尽然。”
“若对一人念念不忘,那人便成了镜子。在这事上犹豫不决,放到公事上,亦难保不会踌躇生祸。万事万物,皆出于心。”
“就拿你方才所说,惠和与你的思维不同,他那个性子我还多少知道一些,我倒觉得,男女之间未必有多少天然的区别,但社会地位的差异又是事实。在这一点上,我也曾经迷茫困惑过一段时间。我家这一辈无男丁,我又是长女,便是当作一个男孩般教养大的。”
“我说这么多,是因为觉得奇怪。今日你说的这些苦恼我都能理解,但我本以为,能做到你这个位置的人,应该已经不受其困了。”
张秋凛的眼前一闪而过十五岁那年,乱军之中四处逃难,她是全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作为温颂声的弟子,她走了一段很远的路,怀有才华与野心。但其实她有的更多是幸运。
幸在出身名门,拜得名师;乱世未死,年少得志。
“如果是我或者惠和遇到了此事,结局无非两种。”白秀吟道,“要么干净利落的斩断,要么诚恳踏实的追回,凡是徒留在原地揣测自苦之人,便是不敢担责,逃避现状罢了。”
张秋凛的视线垂下去,手掌攥紧了桌角。“你说的......有理。”
“个人拙见罢了。鉴生只当听个乐。”
白秀吟接着给二人倒茶,不再多说什么。
张秋凛的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也是有口难言,忽而抱拳拜谢:“多谢文举,今日助我良多。”
她临走前,回头道了一句:“今日始知你与方惠和倒是十分相配的。之前你们的婚宴我错过了,这一去光州,陛下不知何年何月才准我归京,往后侄儿满月宴怕是也要错过。我且提前在此祝福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辞别诸友,理顺心绪,再踏征途。
张秋凛出城时正是秋榜前一周,天气始凉,寒风振骨。京城里华灯初上、秋叶夹红,正是一年丰收好时节。可她一路车马逆行,背着这篇繁华地远去了。
入城的车马里,混着一位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老翁,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娃。他们站在城楼前,仰头望着那辉煌而森严的高墙,仿佛被震住了。
许是停留的太久,城门守卫走过来盘问:“喂,你们去哪里的?”
“......我进城找人。”老翁用手比划着,“我们村的大才女,进京赶考来的,大概有,这么高了吧......”
张秋凛乘的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她无意中往外看了几眼,眸中一愣。
这不是东皋村的张大伯吗?是个木匠,做活细致,为人亲和。
“停车。”
她披了一件宽大的玄色氅衣,将帏帽压低,朝这边走过来。那群守卫见了她,退后到一旁。老翁起初没认出来她,吓得朝后跌了几步,直到看清了帽檐下那双清而亮的眼睛。
“......张秋凛?”他大声地问,难以置信般地将她反复打量,又推醒了怀里的小孩,“微儿,还认得你张姐姐吗?”
那孩子刚睡醒,双颊通红迷离着眼,却是“嗯”了一声。
张秋凛盯着这娃:“这是......?”
“玄儿的妹妹。对了,我们就是来找玄儿的,您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吧?”
张秋凛的眼神躲闪,含糊地道:“进城说。”
她本该在今日黄昏关闭城门前离开京城。皇帝对她下放的处置是一道密诏,除了温颂声和少数几人之外,朝廷中的多数并不知晓她的行踪,都以为她还继续在京城作浪。
皇帝到底是想作何安排,她已有推测,但还不敢下定论。
总之,她没时间亲自带他们去找人。
“阿福。”
张秋凛来到学生时代经常和方循他们光顾的一家茶楼,当初的老板儿子、如今的老板赵福是她的半个发小。茶楼开得离城门很近,她只知道这一处可以托付了。
“这几人是我在外地的朋友,要来京城找家人。地址在城东北的百家书院,他们到此人生地不熟的,劳烦你带他们过去。”
张秋凛把几两碎银塞进了赵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