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及此,亦属趣事一桩。姜氏一族,世袭簪缨,曾祖开国之时,稳坐相国之位,祖父亦得先帝殊宠,逝后追赠文国公之爵。迄今姜氏一门,依旧权势滔天,况又缔姻于奉国公府,朝中诸文臣多蒙姜李两家之恩泽提拔,朝野之势,半入其手。
昔日姜氏尚称儒雅门第,书香传世家风端肃,今则家道陵夷,竟育出此等轻慢清誉的嫡女,更至于行狸猫换太子之欺君大不韪。所幸世间识得姜棣棠的人寥寥无几,知其嫡姐真貌者亦鲜矣,方使姜氏一族得以绵延昌盛,气数未尝断绝。
“什么世道,自己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行此不端之事,却要我替她收拾这烂摊子。昔时送我至庄子之时,暗设毒计欲害我于无形之时,可曾顾过我死活分毫。旁人瞧他清正廉明,忠君爱国,然孰知其内里之劣迹。自己千宠万爱的女儿不成气候,便忆起尚有个在外生死未卜的女儿了。我岂应倚他而活,彼赐我何物,我便受之;彼夺我何物,我便失之,我莫不是他的附庸?”
她那嫡姐姜叙言倒是命好,说是冬日里在京郊踏雪寻梅时碰上了礼部尚书之子,晓得如何醉了酒竟厮混到一处去,后回来同姜洄哭哭啼啼了半晌。人礼部尚书倒也知晓自家孽子毁了人姑娘清白,次日登门谢罪,誓将迎娶姜叙言以赎前愆。此事原已了结,岂料翌日圣诏特降,钦点姜氏嫡女入主东宫。纵是姜叙言万般懊悔也无他法,姜洄亦焦灼无计,这才思及棣棠这个遗珠在外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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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溪一惊,倒是有几分惶恐地劝了姜棣棠一回。这儿到底是姜家,左右尽是姜洄的眼线,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恐又惹是非,徒增她家姑娘之忧。
“实乃天意垂怜,叫我平白无故地苟全了性命,十余载间,置我于不顾,现下却全了他的心意。”
正说着,忽闻外院喧哗声起,姜棣棠欲起身去瞧,却被蓝溪拦住,按坐于凳上。
“姑娘还是莫要出去为好,外面雪重,仔细染了风寒,奴婢替您去瞧瞧。”
棣棠颔首应允。不过须臾,蓝溪便归,只是眉宇间似有疑云笼罩,叫人不解其故。
“传言诏书已至,可若是为了迎亲,岂非过早?”蓝溪趋近,向棣棠低语,“又闻奉诏而来者非太子,而是三殿下。”
“任凭来者何人,若无召唤,我们静观其变便是。”姜棣棠深居宫中十二载,随太后历览世事沧桑,洞悉此番纷扰非比寻常。太子康健无虞,迎亲之事理应由太子亲为,何故遣三皇子代劳?三皇子贵为皇室血脉,然亦身兼皇城司指挥使之重任,长年与刑狱杀伐为伍,令其承太子之亲,岂非同喜庆祥和相悖,沾染煞气?
且慢,刑狱杀伐……
姜棣棠忽生惊悸,总觉似有异事将起。若论姜氏权柄,确实足以令天子忌惮,可若此时陛下欲削其权,亦当有堂皇之名。只是棣棠未知姜洄是否曾行落人口实之事,若论其失,或在于此番替嫁东宫之举。
莫非此事已被圣上察觉?
姜棣棠微攥衣角,倏尔朝蓝溪道:“我们且等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无人唤我,亦无人于院子周围候着,我们便往正房去。”
蓝溪未问缘由,只低声应着。她知晓姜棣棠素来是最有法子主意的,这般安排自有她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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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渐升,朝云叆叇,氤氲晖光洒照九重天。姜府之内,奇花异草遍布,林木葱翠,纵是初春料峭之时,亦应闻早春之鸦雀枝头鸣啼,或见丫鬟婢子于院中洒扫忙碌。然今日府内静寂无人,良久未闻半分声息。
铜鉴映照佳人倩影,满头金玉珠钗熠熠生辉。
姜棣棠垂眸沉思,终是无法再等片刻,遂起身而行。
她推开门,白雪穿庭作飞花,如她所料,空无一人。
疾步穿堂过廊,直至正房,仍不见一人影,她便知道这哪是什么攀东宫高枝之喜,实为赴牢狱死局之忧。
恐姜家触了天潢贵胄的逆鳞,要它全族陪葬。
姜棣棠摇了摇头,只是可怜她躲过了姜家内宅的明枪暗箭,却拦不住朝廷间的勾心斗角。
可怜她苟延残喘寄人篱下十余载,甫归未及两日,便活该被阎王收了性命。
当真是天不遂人愿,多活几日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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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等她匆匆奔至正院时,已不见姜家众人,只见相国府的朱漆大门外,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的鬃毛闪着明光,与纷飞的鹅绒雪倒是融成了一体,瞧着神骏非凡。见她出来,这马倒是先神气扬扬地踢了踢前蹄,向她嘶呜数声。
“踏雪,勿闹。”
闻有人低声唤马,语带慵懒之态。虽略显痞气,然其音一出,那匹名唤踏雪的马当真静立,纹丝不动。
棣棠步出正门,立于阶上,方窥清其人貌。
身着一袭玄色宽袖锦袍,衣摆龙凤纹暗绣刺金,光影之下若隐若现,倒引人欲探其秘。
生得是副龙眉凤目,日角珠庭的模样。
姜棣棠听见那人轻笑了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玄袍少年眼神倨傲,悠悠然落在棣棠身上,散漫扬眉,语带漫不经心之腔,却又隐含令人心悸之寒,耐人寻味:“倒是叫我好生等候,不知姑娘当以姜叙言称之,抑或是……”
“姜棣棠?”
那日青绿撞上了百草霜,碎玉琼花,寒酥岁暖。
花月正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