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敛,灰云压檐,扶摇穿堂过,惊声绕梁边,分明已至早春光景,偏生旧雪未消融,新雪更复落庭院。苍枝盘桓经年,雨色曳,寰色锁重楼。
一约莫知命年岁的嬷嬷引着一行穿红着绿的丫头自正房出,由穿堂过月亮门入了后院,绕过那琉璃影壁,又行经几座小院才停在西北角的一处凋敝院落。
扶疏隐隐,朝暾之际这儿却云迷雾锁,晻暧无光。
姜棣棠惊梦恍起,长眉入鬓如柳叶,唇不点而绛,肌肤胜雪。她才唤得婢女蓝溪伺候盥洗,就见乌压压一众婢子捧着大袖襦裙式钗钿礼衣、凤冠花钗鱼贯而入。
打头的老妪无规无矩,也不待底下婢子通报即径自步入内室,骄矜之气溢于言表,未尝稍低其首,随意唱礼道:“奴婢问四娘子安。奉主君夫人之命,特来为四娘子梳妆易服。”
姜棣棠虽为相国家之庶四女,然自幼养于京郊庄所,鲜为人知。闻其生母姿容绝世,娉婷旖旎,是姜洄深爱的外室。若非诞棣棠之际,血崩而逝,必当被接入相国府中,宠为侍妾。
是以嫡母心怀芥蒂,于姜棣棠四岁之时,先设计送之至京郊庄所,复遣府中小厮于半途行凶,欲置之于死地。幸得太后娘娘出宫礼佛,遇到便随手救了棣棠一命,方免其于厄难。否则姜棣棠恐早已命丧黄泉,转世投胎为他人之女。
太后仁慈,见棣棠当时不过一幼女,且闻其为相国姜氏之血脉,乃大发慈悲之心,悄悄将人带回长秋宫中抚养。又命婢子觅他人代其于庄所受苦,棣棠则于长秋宫中享锦衣玉食,受呵护备至,直至二八,芳华初绽。
只是日前,京中姜氏遣使传谕,命姜棣棠速归京城。庄上诸媪听闻,皆惊愕失神。自景和九年姜四娘子至此,姜夫人一次加害不成便来二次,遂令诸妪置姜棣棠生死于不顾,任凭她自生自灭。
以是历年之间,诸妪未尝瞧过姜棣棠一眼,甚至连饮食亦未曾一馈。全赖年幼的姜四娘子及其外室所留婢子自谋生计,今其生死未卜,实堪忧虑。
那些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走进姜棣棠院子时,惟见一派断井残垣的破败景象,顿时心都凉了半截。然当推扉而入时,却见那姜棣棠出落的玲珑窈窕,大吃一惊。这庄子上风水可不养人,四娘子不但健在还能生的这般绰约多姿,她们瞧着竟也是我见犹怜,难怪夫人非要将人除之而后快。
不过这亦了却了她们的心事,遂欣然将人迎归京中相府,孰料庄子上早就布满了太后耳目。
原是太后早些日子便知晓姜家会要姜棣棠回去替她那不知检点私相授受外男的嫡姐替嫁东宫,才算着日子将人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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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还未等姜棣棠应声,那嬷嬷已粗暴掣其起身,并指挥丫鬟替她更换吉服。
“四娘子福缘不浅,庶出之女竟有此机缘,得以飞上枝头做那太子正妃,就莫要不识趣了。”嬷嬷言毕,复细观棣棠之貌,不禁轻啐一口,嗤道:“和你母亲一样,皆生就一副狐媚之相。”
姜棣棠本是不欲与之缠斗,一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何至于她动气。但听得那老婆子此言倒是神色骤冷,由着那些婢女替自己换好婚服后,悠悠踱步至她跟前,抬手就是一掌,看着那人右颊红肿才怒气稍舒。
“你……你敢打我?”那嬷嬷惊愕,瞪着眼睛看她,似未料姜棣棠竟敢出手相向,颤声而问。
“啪!”
姜棣棠复抬左手又朝她左脸扇去,这下可叫那老婆子半晌都未回神,良久方才吐出口血沫。
“嬷嬷可是未曾习过规矩,”姜棣棠唤蓝溪替自己打水净手,冷眼睨视那气得发抖而不敢詈骂的嬷嬷,语若冰霜,“若是大夫人未曾教过,那便由我越俎代庖替夫人好生管教管教,一介下人,岂敢妄议主子长短。”
见那嬷嬷似有言欲吐,姜棣棠复道:“我记着我母亲可是大夫人,嬷嬷此言,岂非谓大夫人是狐媚之徒了?何况如今我才是待嫁的太子妃,于我不敬,敢问嬷嬷是有九条命,还是单单不欲瞧见明日的太阳了?”
或因姜棣棠厉声之态过于骇人,又或是为棣棠之言所震慑,嬷嬷竟痴立于原地,不敢稍动,偃旗息鼓了。
棣棠转头,瞥见立于稍远处的一众婢女皆是副看热闹的姿态,不禁眉头轻蹙,冷言斥之:“皆愣着作甚,欲误吉时不成?”
“是,奴婢们这就来。”闻得姜棣棠之命,那些有眼力的丫鬟连忙趋前,引她至梳妆台前坐下,替其梳妆打扮。
“慢着,”棣棠余光瞧见那嬷嬷似有悄悄离去之意,冷笑着问,“我这妆发尚未完备,嬷嬷急着上哪儿去,去大夫人那处告状不成?”
嬷嬷只觉脊背发凉,忙赔笑着道不敢,只得退了回来,立在不远处候着。
“嬷嬷是不是忘了,还欠我何话未曾说道?”
去外厢打水回来的蓝溪随手拢上了门,姜棣棠接过蓝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瞧着镜中如玉的面容,淡淡启口。
“奴才……奴才鬼迷心窍胡言乱语,望四娘子大人大量,宽恕奴才此过。”那嬷嬷不想姜棣棠这般不饶人,却又被她淡漠的神色惊得发怵,到底是能屈能伸,只得跪下同人认错。
可棣棠未曾搭理她,就任由人在地上跪着,不再出声。
须臾之间,她突然忆起太后昔日之言。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折之切勿万般忍让,若旁人欺你辱你,你便该还击回去。”
“记住,大凌小者,警以诱之。刚中而应,行险而顺。擅借局布势,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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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梳妆完毕,姜棣棠才拂手让那些婢女都退下。
蓝溪立侍于棣棠身侧,与她叙话。
“现下距东宫迎亲之时尚早,姑娘可欲稍憩片刻?想来那王嬷嬷会同夫人述您今日之举,奴婢觉着,约莫半个时辰夫人就会来问罪了。”
“惧她何哉?”姜棣棠只觉冠冕甚重,遂以手支颐,斜倚妆台之侧,“今日是我替她的女儿嫁到那东宫去,她又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