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远处天边只露出一道浅浅的白线。
徐府内忙作一团,数名仆从步履匆匆,有的捧着红绸挂于屋梁,有的提着大红灯笼朝外走去,有的正往门窗上张贴喜字。在管事的安排下,一切井井有条,府内府外充满了喜庆。
毕竟嫁女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闺房中,徐望泞坐在梳妆镜前睡眼惺忪,任由妙春在她脸上捯饬。天尚且漆黑之时,她就被妙春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现下整个人无精打采、神情困倦。
不过徐望泞天生底子好,略施粉黛便已光彩夺目。
但见铜镜里的女子面似芙蓉、眉若远山,一双杏眸美目流盼,明艳动人的模样宛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小姐真好看。”妙春忍不住赞叹。
徐望泞盯了会儿镜子中的自己,随后垂下眼帘挪开视线,唇边至始至终都未出现笑意。
曾经的她无比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想象过无数次身穿嫁衣登上花轿的场景,也期待自己如其他女子般满怀喜悦地嫁给心上人,可如今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待今夜礼成,她便是裴俭明媒正娶的妻,是那再也无法高飞的笼中雀。
徐望泞瞧着满屋的红绸与喜字,再看向身上所穿的火红嫁衣,只觉得这红格外刺眼,双眸生疼。
这时,屋外的小丫鬟来报:“小姐,夫人来了。”
话音落,徐夫人便从外走进。尽管她神情如常,可眸子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一个月前,陆徐两家正式解除婚约,没过几日裴俭亲自登门求娶。徐夫人本想叫丈夫找个理由推拒,岂料徐怀仁应了下来,把徐夫人气个半死。
徐夫人指着丈夫的鼻子怒骂,眼眶微红,直言他好狠的心,将他们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刀尖舔血、心狠手辣之人。
被数落一通的徐怀仁兀自叹气,面容苍老,深知内情的他无力向妻子诉说。
那日裴俭离开后,他唤徐望泞来书房,还未等他开口,素来懂事的女儿便抢先说道:“裴大人仪表堂堂,又身居高位,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更何况这对徐家、对哥哥的仕途大有裨益,女儿身为徐家的一份子,理应分忧......”
“宁宁,你同父亲说实话,你真是这般想的吗?”
徐怀仁出言打断,方才裴俭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他早该猜到的,虽说被关进诏狱,但狱卒对他们若有若无地关照,而同样被抓进来的其他人不是被严刑拷打,就是被拉出去百般审问,哪怕是清白的,也得脱层皮,然而唯独他们安然无恙。
原来都是有缘由的。
徐望泞瞳孔微缩,垂眸不语,没想到父亲竟知晓了。
可即便知晓了又如何?又能改变什么?裴俭不择手段做了那么多,为的就是要得到她。
他不会放手的。
徐望泞忍着泪花,故作坚强地说:“是,女儿心甘情愿。”
“裴俭兑现了承诺,我不能食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我认。”
一瞬间,徐怀仁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说什么也要和裴俭拼个你死我活,哪怕遭到报复也要在殿前狠狠地参他一笔。
“宁宁,你别怕,父亲替你做主,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咱们不嫁!”
强撑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徐望泞边抹泪边苦笑:“父亲,别因为我而连累大家。若是惹恼了他,恐怕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我们惹不起......”
徐怀仁顿时泄了气,身子倒进圈椅中。
裴俭身为天子近臣,权势滔天,当年先是因护驾有功升官封赏,后又被先皇委托重任安排至皇子萧寻舟身边。再后来萧寻舟继位,跟随其左右的裴俭自然成了肱骨之臣,备受信赖。
如今朝堂之上,无人能与之抗衡,徐家亦不能匹敌。
他们拿什么反抗?
良久,徐怀仁终是妥协,“是为父没用,为父对不起你啊......”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徐望泞也从恍神中清醒,转过身轻唤:“娘亲。”
见徐望泞身穿嫁衣,徐夫人眼眶不禁又微微泛红,“你父亲也真是的,婚姻大事关系着你一辈子的幸福,怎能与如此草率。”
徐望泞宽慰道:“父亲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
其实,是她央求父亲不要说的。
木已成舟,何苦让所爱之人徒增烦恼。倘若他们知道了,娘亲大抵会一病不起,而哥哥肯定会去找裴俭当面算账。
与其这般,不如由她一人承受。
徐望泞连忙岔开话题,眼神示意妙春递来一把桃木梳,随后看了眼明亮的窗外,说道:“娘亲,时辰不早了,快开始吧,要是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在大周的习俗中,女儿出嫁前其母必要为之梳头,以此传递祝福之意。
徐夫人定了定神,伸手接过梳子,又将徐望泞乌黑的长发拢到背后,口中低声喃喃。
“一梳梳到头,富贵无须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
字字句句皆充满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