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比确定的一声仿佛证实了方术临走前的忠告,他早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却偏偏在客堂之上陪他演了一场茫然无知的游戏。
其中原由,大约是猜出了他日思夜想终于得偿所愿的师父,此来不是要和他师徒相认。
纵然有失策,但叶栖也并不打算应下,他神色不惊将停了一刹的双手继续往下一拱,礼罢才缓声道:“将军误会了,我确实不是你口中的那人。”
穆怀御目光巡视着他面前的那张石桌,茶具虽只有一套,但他敏锐的眼睛没放过对面擦过却未干的水痕。
他如同没听见叶栖的回答,语气熟谙又肯定道:“有人来过。”
他口中再冒出什么,叶栖心中都已然静若止水,他手收回长衫两侧,睁眼说瞎话:“这里只我一人。”
好在穆怀御表现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过多纠结便坐在就地坐在了叶栖的右手侧。
叶栖当前的身份使然,将军落座他也只好跟着坐下,本应是客随主便,但他此刻摸不着穆怀御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既已知他的身份,还如此声势浩大派精兵将他所住的院落团团包围,若非恨他多年从未来见他,便是彻底恼了,要把他困在这一方院落。
但叶栖侧目见这崽子神态又实不像,他低目指尖磨擦着杯沿,说话依旧客气问道:“不知将军深夜来此,是有何事。”
然而他的每一句话不是在被忽视,就是在不断被截断。
“师父。”穆怀御又叫他:“不给我倒杯茶吗。”
叶栖只觉他是在故意折腾人,颇为头疼,但也懒得与他一个孩子多加争辩,便提了茶壶给他斟了一杯,刚放下茶壶,就听他问:“这茶好喝吗。”
他口中尝不出味道,也闻不清这茶是否馥郁,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有作答。
他的缄默不语,助长了穆怀御心中埋藏多年的怨恨。
尽管他不问也明白经此大难,劫后余生已是万幸,应当像每当他卧不安席时,所求所想那般,只要他还活着,他什么都可以舍得,只要能让他见他,哪怕只有一次,他便什么都不会再怨。
可见了后才知心有不甘,恨海难填,明知不该,他还是怨了他,怨他次次失言,恨他从未来看过他一眼。
穆怀御想着,心便像被五指攥紧起来,喘不过气,他再没心思喝茶,挪开杯子便顺势趴在了桌上。
诡异的安静了半刻,穆怀御仍咽不下这口气,他枕着手臂扭脸看向叶栖。
午夜梦回间就是这张时刻都能沉着镇静的脸,熟悉到就算隔着沉甸甸的面具他也能看出。
“我话多吗。”他忿闷不平,像个耍性的孩子,他越回避他越要提起以前,“你走的时候我记得我话都说不利索。”
以他不认的态度只能保持沉默,叶栖静静喝茶听着,想着他不接话,他总能自己消停下来。
“叶长甫,你想我吗。”
叶栖指节捏着杯壁,不禁转目面朝着他,那熠熠双瞳似要灼烧他的眼底。
“我每天都在想你。”这句话穆怀御几乎是磨着牙齿说出,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
跟他永远学不会拐弯抹角,这哪里是方术及众人口中凶恶的少年,分明还是在他膝下抚养多年的孩子,怨他都怨的一目了然。
叶栖无声地叹了口气,品不出味道的茶无端觉得泛着涩意,无心再喝下去。
面对他穷追不舍的攻势,他依旧选择了符合身份的回避,起身道:“路上鞍马劳顿,夜已深了,将军若是无事,我就先去歇息了。”
叶栖说罢,不等他再有言语,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门,黑灯瞎火地在屋里静坐着像在等待什么。
穆怀御盯着那间年幼时叶栖便睡的卧房,直到透过窗户看他点燃烛火,又独自坐了会,才仰头喝了已经冰凉的茶回去。
他刚出了栖迟院的门,迎面便看着一下人装扮的人,头低着站在一边,等他走过去才躬身提着食盒进门。
王别瞧着将军直往那边看,问道:“将军,怎么了?”
穆怀御思索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栖迟院,抬脚走道:“记得看好,里边有什么动静都要汇报给我。”
卧房内,负责送晚膳的下人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端出摆放在桌上后,便收好食盒安静站在桌边。
等叶栖抬手把纸笔放在正对着烛火的桌上,那下人便上前写下:“陆巡等四位来使皆已被监禁,栖迟院外约精兵五十人把守。”
四人只是监禁,他一人却五十人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