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是黔阳失守晃州有险,而是这两地握在李国之手,他们便能西取你国的济州。”
“看来还是不够国步艰危。”穆怀御与人打交道多了,最烦他们口中弯弯绕绕半天说不到重点的一箩筐废话。
他直截了当道:“你远道而来一趟就是为了传达你国皇帝空手套白狼的旨意?当初你们帮助李国掀了夏国的摊子,我们也不是赈济布粥的大善人,不用一个子儿不出的在这试探我,没有实益到手一切免谈,今日就原路返程吧,不送。”
陆巡看他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一计不成,干笑着这才把没说出的话讲完。
“左庶长误会了,此为合作共赢之举,我怎会不懂,我国皇帝事前便有言,只要你军应允,此行助我等守下黔阳,便以黄金千斤相奉,另有精美布帛、姬妾美女、骏马六百匹……”
他们穆氏一派威势虽已不容小觑,但李国真正想铲除主要还是宋国,又因李国内乱纷争不停,这两件事就足以让他们抽不开身,再管其他。
于穆氏而言权且是无惧李国,只要再藏锋敛锐,稳扎稳打,便能与之相安无事,步步收复失地。
此刻宋国存亡之际前来拉拢,明知道一旦他们帮了一次,便是在李国面前宣布和他们进了一条船,且不说是冒着池鱼遭殃的风险,也说不定李国哪个抽风就调转矛头先打向了沅州,属于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单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跳梁小丑,既是来使,穆怀御已给了他们两国谈判的机会,却还在和他玩着小心思,用这些蝇头小利打发。
“你在说什么。”
穆怀御一腿翘在座椅边缘,坐得十分没规没矩,听他们半天就憋了一个屁出来,忽然笑了,他手掌半托在下颌,看向陆巡的笑得诚挚。
陆巡被他突兀的一句问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为他是嫌好处不够多,正要说若有异议,一切好商议,却不知他笑里夹着硬刀子。
他压低了眉弯,“你的一些痴心妄想?”
“我们既然要打芷江,黔阳迟早也要收回,你国所占大夏国土必定系数光复,不过是先后问题。”
“这么想避开李国之刃,不如我替你们指条明路,不必劳力伤财,把黔阳现今的军事图双手奉上,若怕李国起疑,我军也可好意帮你们一把,派兵直接打下,并向你国皇帝保证绝不会在李国之前以此地越过分山关,你们看如何?”
穆怀御说罢,注视着座下四张面色难看到铁青的脸,再道:“嫌慢的话,还有更快的法子,我看你们主动归还城池更好,我军很乐意赞同与你国此后和平共处,达成共敌李国的同盟也都好说。”
杨滔敢怒不敢言忍到了现在,对上他这轻狂的模样,最终还是爆发,“你个区区小儿,怎么有脸坐在这狮子大张口!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帮忙。”
穆怀御半点没犹豫道:“确实。”
就这么坦然承认,令杨滔怒火卡在了嗓子眼,一时语塞,站起道:“此次是诚心合作,对两国都好,你不要仗着年少气盛就不知天高地厚!”
姚稚宁愿躲起来了都不肯见来使,就是明知利弊难以权衡,他的哪个抉择说不好就要被西南总军怪罪,干脆把两手一甩把这烂摊子都推了出去,错了对外可说都是穆怀御的主意,对了他便能再冒出论功行赏。
他寻思的这点小九九几位来使细想一下就能知晓,但他再怎么错,怎么敢将如此大事丢给的一个区区左庶长。
他这点放在满朝廷都挤不上第一排位置的爵位,又怎敢代表穆氏一族对他们宋国的使节这般放肆。
“他到底是何身份?”
陆巡也是被他未曾设想过的态度打得措手不及,在堂内几人吵吵嚷嚷时,低头问向他后座的一位。
那人不大会便附耳道:“使节,他就是王小虎。”
陆巡把人名和座上那位深潭般的眼瞳对上的那刻,小声讶然道:“当年斩将夺旗,出谋引得平原开城门,一举成名的那位?”
那人点了头,“听闻近三年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只要军功不要命,数次带伤上阵,入死出生。”
能把战功当成饭吃的人物,论起来他认第二没人敢当第一,独自带兵三千人,两年内从交州苍梧郡一路打到了合浦、郁林、日南三郡,近千里地收复二十二县,获封公大夫后便成为萧家军的中流砥柱。
却在最声名显赫之际,转手就毫不犹豫将打下来的权位交与接替之人,继续奔赴沅州,助萧家军夺回麻阳晃州两地后,再次获封左庶长,军衔可领至少一万八千卫队出战,唯一一个非王族可担任到卿位,已是平民之中可任爵位的最高级别。
几乎哪里有打仗立功的机会,哪里就必有他的出现,可谓不避之斧钺,且至今对阵无败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贱民出身,让他此生都注定无法跨越这天渊之隔的贵族鸿沟,丰功伟绩没让他再升一级,却先把他的顶头将领姚稚送成了少上造,担任中军副帅。
垫脚石都送到了脚下,姚稚怎能不踩,当即就点名留下了穆怀御,与他一同奉命屯兵恭沅二州交界处的晃州要地。
姚稚是个专爱背后搞鬼的小人,好在穆怀御也不是个善茬,这两人久居一城之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让对方实实在在吃上什么大亏。
反倒是穆怀御领兵与李国在麻阳县一战,以一手世间前所未闻的驭狼术,生生吓退了李国大几千人兵马。
李国故意守城不出拖长战线的唯一一次对阵,穆怀御就徒手如宰杀牲口烫水拔毛般活剥了敌军首将,命部下将人皮挂在了麻阳县城门前,吓得全城老小夜里都睡不安稳,是个全无人性的冷血野兽。
被挟持的原大夏官员开城献降后,照理不杀,他却不知为何拔剑就宰了对方,当日听说是满城铁蹄所过之地找不到敌军的一块完整尸身。
他像一把只会向前为获得更多军权而竖起的锋利刀刃,三年来他麾下的所有人也得他真传似的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双手沾血如饮水进食一样轻易。
“听闻只要是拦他路者,斩尽杀绝。这话当时传到了姚稚耳中,把他吓得大半年都绕着他走,营中无不惧怕,此人凶残成性呐。”
陆巡听罢,胆战心惊,原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没想到是个铁石心肠的恶罗刹,再观其貌,确实长得形容似兽,一身喋血的凶煞之气。
穆怀御视线擒住陆巡乱转始终定不下来的眼珠,像为了解答他此刻的惊骇。
“我不仅杀人盈野,再不走,还会斩来使。”
以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来看,八成说得还是真的。
座下三人仿佛觉着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腾地一声同时从座椅上起来,险些跳脚一起指着他,“你!蛮横无理之辈!”
陆巡不甘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地回去,没法交差,他强稳住气。
“是我等无礼在前,老朽愿赔不是望将军恕罪,但事关两国,恐怕不能凭你一人之言定夺,不如我等就先行留下,待左庶长与姚将军好好商议过后,再做决定不迟啊。”
穆怀御可不管什么姚将军,他歪着身子甩甩手,示意统统轰出去。
王别早就看不惯这一群见人下菜碟的嘴脸,一得令便去叫了卫队前来,把四人团团围住,用手推搡着往外赶。
“请吧,别在这赖着了。”
其他三人得了这种羞辱,恼怒不已,但见陆巡还在与穆怀御周旋,“将军要顾全大局,利益总不是定死的,一切让我等留下也好去信回国,都好商量。”便也强舔着脸陀螺似的在堂内打转。
穆怀御没心思和这些人玩你追我逃的游戏,眉眼染上了厉色,“再不走,这里就是你们的死地。”
堂下的人瞬间都停了下来,卫队也跟着转变态度,横着长矛像在赶鸭子一样,不客气轰着:“赶紧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只有杨滔还在那扒着卫队挡着的长矛,道:“岂有此理,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如今不听我等言说,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他这句话嚷嚷过后,满堂无声,都看向了从座椅上放下腿脚,直盯视着杨滔的穆怀御。
气氛胶着之际,外边传来声音,“禀左庶长,宋国师友祭酒,求见。”
来人不知年岁,身形清瘦,衣衫轻薄,面带神异木质面具遮挡住了全脸,看不出样貌,只留出一头诡异的银发。
穆怀御下意识朝着那边耸动鼻尖,他轻嗅了几下,忽而如临大敌般浑身紧绷地握住了座椅扶手。
那人朝他微垂首,“参见左庶长。”
声音疏淡中带着不熟悉的粗哑,虽礼数周全,但举手投足间无法掩饰的闲散悠然,若再忽略他的低音,与他快要寻到疯魔的那人,毫无二致。
穆怀御霎时间脑袋空白,只会牢牢盯着他,心悸感一下又一下冲着胸膛,他听着狂烈的心跳,咬字忽而呆笨地问。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