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梁东奉命查了赵钊与秦青隐近日来往密切之人,并将属下收集来的厚厚一沓详细调查他们为人秉性的信件一应交由叶栖,已过五日。
这五日,梁东眼睁睁看着他手写拜帖,约见了一个名叫杨明岳的贡士,已经三十余岁却身无半职,只在县令府中做个区区幕僚。
梁东特意翻阅资料,以为他是要从长计议,先从赵钊的身边好友拉拢起。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收买人心,再让杨明岳前去赵钊身边作说客。
但五日以来,他除了日日约着杨明岳游湖泛舟,就是小亭听雨品酒,兴致到时还要吟诗作赋,好不快活,唯独言行举止没有半点拉拢的迹象。
这日他倒没再约着杨明岳出去游玩,梁东心中大石稍稍落地,想他终于想起来要做正事了。
他却要趁着春暖花开,带着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孩子,还有另外不知礼数的下人一块上街市。
他实在忍不住提醒,“先生,杨明岳位卑言轻,且胆小怕事,在县令面前不得重用,可用钱财收买,或武力威胁,便可拉拢。”
不料叶栖平心定气拿了布条当绳子,一端系在手腕,另外一端系在穆怀御手上,以防他上街跑丢。
“不,我有法子,不费一兵一卒,一丝半粟。”
话闭,叶栖见系的还算满意,便领着两孩子出了院子,独自留下梁东风中凌乱。
京都集市三日一开,分东西两街,东为稍有资产的商贩租赁商铺而开,西街则大多是城外来寻些财路的普通百姓,有些铜钱的晚间出城住个庙堂,没钱的百姓为谋条生路能从几十里外日夜赶来。
因内城只许官宦子弟居住,身份自诩尊贵的达官贵人一般舍远求近,也瞧不上那些地摊,只在东街逛些定点商铺。
叶栖却没这些那些的讲究,一路从东街逛到西街,正经东西没买几个,各类吃食玩意却塞满了两个小孩的手。
梁东远远跟着三人,眼瞅着叶栖又买了一无人光顾的白头老翁编织的草花,别在那面无表情的孩童头上。
那孩子明显是不愿的,但叶栖仿佛没看懂硬是将女娃娃才戴的草花别上去,随即旁人笑言两句,便被那孩子狠狠丢在地上踩了几脚。
他也不气,反而还乐在其中,直至那孩子被他惹毛了,抓住他手使劲咬了两口才稍作收敛。
梁东放弃的摇摇头,正要折返,便听到远处的大声喧哗。
声音尚远,但依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福子左手拿着花灯,右手举着糖葫芦,再不是之前两手空空。
近一个多月叶栖每次买东西回来,次次都有两份,似有弥补照料穆怀御而疏忽他的心,也说了不少让他不在的时候多护着狸儿,他按照年岁可称得上是狸儿的兄长的话。
他明里暗里夸许多了,福子从最初的讨厌,到如今还真有那么点自觉,觉着自己是顶着身份的人,是大人了。
虽穆怀御不会言语,也未曾叫过他哥哥。
但福子听到那阵哄乱声愈发逼近,还是嗦着糖葫芦勉强挪了挪步子,半挡在穆怀御的身前。
“王吂来了!快逃!大家快逃命啊!”
不知是谁吼的一嗓子,百姓一听这名字,纷纷四下逃窜,有的连辛苦背来的摊位都来不及收拾,比耗子见了猫还要惜命。
但也不怪百姓如此怕他,若要在京都评比个百姓最恨的人,王吂必定高居榜首。
此人乃是卫尉王牯之子,其父为人在当今乱世还算不上腐恶,但唯一老来得子的王吂却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小肚鸡肠。
年二十五,身无半职,不思科考,整日只知仰仗着他老爹吃喝玩乐。
平日三大爱好,街市纵马,生掏马肠,喜戴绿帽。
但无论百姓再如何避他如蛇蝎,两腿终究跑不过四腿的马匹,更何况是两马拉着的马车。
西街人流密集,百姓走动尚且需要避让着人,王吂飞驰着马车却如履平地,一路而来撞得人群大乱,摊档皆毁,伤者不计其数。
他以欣赏百姓逃命呼救,死于车轮之下的扭曲惨状为乐。
眼见着马车终于对准一个正欲逃跑的贱民,将其撞得四分五裂,王吂如三岁幼童般欢快地拍手叫好道:“快些,再赶的快些!”
不知是嫌马车不够快,还是所过之处的阻力让他无趣,王吂甩开马车夫的鞭子,取下利器扎入马臀。
本就被刺了无数血窟窿的马,让他这一扎,顿时如疯了般狂奔而去。
马蹄无情将来不及避开的五岁孩童踢飞,如丢粪土般轻易。
那孩子上一刻还在无忧无虑玩着草编蚱蜢,下一刻便摔落在地,梗着胸脯口吐鲜血,瞪大了那双稚嫩又不解的双眼看着好不容易抱他上街一次的娘亲,一句话再也未说出口。
其母亲顾不得被马车撞倒在地的伤势,一路爬过去,哭求,“青天大老爷,谁来救命啊……他才风寒刚好,谁来救救我可怜的孩儿一条性命……”
可惜天下滔滔,人人自危,注定无人应答。
已马车被拦腰压过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看着远处不甚掉落被众人一窝蜂哄抢的钱袋,还是在细弱蚊声,一遍又一遍无力喊着。
“苍天……那是救老母的救命钱,大爷们,高抬贵手啊……谁来帮帮我。”
周围乱成一锅粥,年老体衰者纷纷摇头自叹。
福子手中的糖葫芦已不记得是何时丢了,他如今脊背发凉,若不是先生提早把他们拉至角落,挡在身前。
他们怕不是也……
他结结巴巴好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双目发直看向了背身远视王吂的叶栖。
坐在车前的王吂似有所感,吊梢的眼使劲往后瞄看,又眼珠转了圈,无事离去。
直至听不见打马声,回过神的众人才见那马车后竟拖个人,虽远远瞧着,也可辨其身姿挺拔。
那身姿挺拔的人被王吂像拖个死物,一路拖至西街尾的泛春酒楼。
马车还未停稳当,王吂便瞅到了等在酒楼前朝他点头哈腰的杨明岳。
王吂推开杨明岳扶他下马车的手,姿态高傲地走到后面看那被折磨半死不活的人,还是觉得今日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