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赵毓被先帝下旨褫夺王爵,废为庶民,而“姬承怡”的玉牒依旧供奉于岐山神宫白塔之上。这件事,先帝知,作为王族大宗正的燕王知,却不欲声张。
文湛的声音异常空灵,仿若留存于先帝凤化末年的一缕丝,穿透了十四年的光阴,飘然而至,“王叔并未见过尹家那位嫂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燕王总觉得“嫂嫂”二字从皇帝口中出来,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对劲,可是想要描绘出来,却又完全无从着手。
于是燕王只能回应,“是。”
文湛,“外人只知道这位祈王正妃出身西北藩镇,一场联姻,从此,尹氏成为祈王总摄西北军政大权、平定西疆数百年战乱的最大助力。”
“可是……”
“他们却不知道,尹家那位嫂嫂与我大王兄,……”
皇帝的声音突然断了。
燕王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猛然揪住,一身冷汗骤然而出。
恐惧!
一种,猛兽不曾泯灭的本|能。
他看向赵毓,可是,赵毓却同今日白天在猎场一般无二,沉默着,眼睛看着他,却没有丝毫交流,像个人偶。
突然,文湛轻轻笑了一下,如同盛夏夜里,大正宫红莲池水中的一抹涟漪,“王妃未出阁之时便是我大郑六品医官,为人贤淑果敢;而出阁之后,嫂嫂与我大王兄是天作之合,伉俪情深,还为祈王绵延子嗣,生育了王兄膝下唯一掌珠。”
“王叔。”
燕王似乎找回了声音,应了一声,“陛下。”
文湛,“我知王叔善意,想为承怡另寻一联姻家族,于如今这反复无常的情势中摆脱西北藩镇的背景。”
“只是,您不懂他。”
“承怡此一生功业皆属大郑社稷。”
“至于他夜里何人为伴,何人为他产下子嗣,社稷之外,他身后之事想要留与何人,皆在于他本心。”
“如果不是尹氏嫂嫂那般女子,我王兄断然不会同意与藩镇联姻。”
“谢家十一娘的确出类拔萃,只是,时不我待。”
“如今王兄已有心仪之人,王叔又是何必?”
燕王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皇帝这些话已令自己深入绝境。
当真:应,不是;不应,更不是!
可是,文湛却又笑了,似月光拂过,清冷却击破黑夜,“这些年,尹家对承怡的恩情,我知道;尹家走到哪一步,我知道;承怡与高昌王的旧事,我也知道;承怡与他心仪之人的事,我还知道。”
燕王,“……”
文湛,“我知自己平庸,政绩无法同大郑历代圣王相提,可我绝非昏聩无能之辈。莫说承怡是我兄长,即使是他姓臣子,忠心若此,功绩若此,我也绝不相负。王叔还有什么不放心?”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又似乎没有,留在文湛言语停歇之处。
篝火依旧熊熊。
燕王却早已经离去,黄枞菖送他回帐。
赵毓其实想要说些什么,对此时的文湛说些什么。
只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
此时,对于他,对于文湛,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少时,面对文湛如波涛烈焰般的情感,他总是认为自己“得之有愧,却之不恭,失之天命”;而他的那种温和绵密却沉默的感情,对于文湛而言,如水流潺潺却过于隐蔽,文湛也不在乎。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永远错过。
所幸,他错了。
“那几只烤兔子都凉了。”文湛忽然开口,“方才,燕王叔落荒而走之时,应该给他带上两只,回去可以给他那个小儿子尝尝。”
“呃,……”赵毓,“陛下想要顺便以半生不熟的烤兔子荼毒的倒霉蛋,可是琅琊郡王?”
“嗯。”似乎,文湛的鼻孔中出了个声音。
赵毓低头笑了笑才说,“奉宁挺好的。”
文湛,“是吗?”
“嗯,是的。他严谨守礼。”赵毓,“前些天在绮镇他同我说,知道我回雍京之后,他一直想过来看看我,只是,怕坏了你的规矩,所以一直请旨。”此时,他扭头看了看皇帝,文湛却看着火堆,观之于火光之下,如同深渊地穴中惊世骇俗的宝藏。“只是,你一直没答应,他也就没来,……”
文湛哼了一声,“他在西北十年,什么没看够?”
此时,赵毓当真轻轻笑出了声,“陛下,其实,这些天我当真有些郁闷,有些话,对你,对燕王,不知道要如何说……”
“承怡。”
文湛这一声称呼,端庄,甚至有些肃穆。
赵毓微怔。
文湛,“我说绝不相负,不为私情。”
“为人臣子,不能以一己功勋陷主上于困境;可是为人君父,也不能以一己权私,陷忠臣于万劫不复。”
“我既是大郑的君王,这千年社稷,九州万方,就必须承担。”
“这是责任,更是权力!”
“只是,……”
“于凤化为人子,于元熙为人夫,毕竟不同。”
“哥哥。”
“你既然做了我的夫婿,那么,这些事,也是你要承担的。所以,哥哥既然郁闷,那就多郁闷两天吧。”
“也显示出哥哥对我的爱重。”
赵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