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筝则笑,“倒是很少听人这么说。”他放下茶盏,“我长得像陛下,眉毛尤其像。只是私下不可议圣,自然不会有人说我长得好还是不好。不过从小到大,宫里人都说我与六哥很像。”
……
“陛下!”
“陛下容情!”
燕王的马也到了。
他声音劈裂,如同金石碎开,几乎都劈到了嗓子里。
他身后是诸位世子,赵毓留下的三十六随扈侍从,皇帝此次随行的雪鹰旗,林林总总约三百人马,席卷而来。
燕王滚鞍落马,站立不稳却无暇顾念这些,他几乎是冲到石慎马前,一把揪住他,全力拉拽下来,按于文湛马前。
石慎就这样趴跪于河谷旁的岸边。
燕王冲着文湛的马也跪了,未敢抬头,“陛下,他就是随侯世子石慎,一直征战在外,因而未曾有幸觐见。”
赵毓想起,当年他问过崔珩,关于他同石慎之间的恩怨要如何了结,崔珩说过:“石慎有王命在身,自己人,处置起来麻烦。先帝下旨亲封的随侯世子,名字写在大郑三十二侯府的名牒上,可以抓,可以杀,但必须是重罪,必须证据确凿!否则,就是让满朝勋贵家族寒心。”
如今,燕王也是如此,他居然叩了头才继续说,“石慎今日所犯罪孽,可以重兵扣押,可以重刑审讯,但是,绝对不可以私刑射杀,望陛下容情。”
“大王兄如何看?” 文湛说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金石之音却轻而飘,只是他手中的弓箭并未偏移,依旧死死瞄住石慎,狠狠钉住。
闻言,在场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到赵毓。
一些亲近的王族子弟知道,二十几年前,他们在毓正宫读书时,文湛也是这样称呼赵毓的,——大王兄。
而其他人,则是第一次见到文湛与赵毓如何相处。
赵毓,“燕王叔,这话怎么说的,陛下何曾想要私刑射杀?”
众人心中一凛,——你当我们眼瞎?
却安静如鸡,一言不发。
燕王此时也知自己心急说了错话。只是,如果只顾忌言语滴水不漏,却放任皇帝射杀石慎,在今日之猎场,于大局极其不利,不是社稷之福,甚至可能会酿成祸端。
因而,他又重复了一遍,“陛下,随侯世子石慎一直征战在外,因而未曾有幸觐见,您不认识他。”
谁知,文湛说,“见过。”
燕王极端意外,他甚至不顾君前失仪的重罪而径直抬头,看着皇帝。
逆光。
此时,燕王竟然看不清楚文湛面容上任何表情,只能看到他身上黑色缂丝猎袍的锦绣,在猎场山河之间华彩纷呈,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随即看赵毓。
而赵毓则罕见沉默了,眼睛看着燕王,却没有丝毫交流,像个人偶。
——嘶!
皇帝手指一松,箭弦微弹,特别细微却极其凶险的一声,像是要把人于无声之处切割。
三支细箭全部射出!
擦着石慎的脸颊头皮,射向他身后,一只鹿。
鹿咽喉处中箭倒地。
石慎箭伤破裂,血流一地。
文湛收弓,用他平时在微音殿那种似乎高声一些就能累死的声音说,“石慎即刻收押。”
随即下马,到燕王面前,“王叔平身。在猎场,不必如此拘泥。”
石慎被雪鹰旗重兵押走,消失在猎场之中,悄无声息,而文湛对于他“见过”石慎一事没再多半分言语。——皇帝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
不过,皇帝此时饶石慎一条性命,令燕王终于松口气,赵毓一伸手,将他从跪着的姿势拉起来,还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土。
文湛却忽然盯着赵毓,“大王兄。”
赵毓心头一突,连忙躬身,“陛下。”
文湛,“猎场几百里,不够王兄跑马?”
赵毓,“今日臣是陛下的随扈大臣,查看猎场整体防务,是臣职责所在,因而来到此地偏僻之所,并非猎场跑不开马。”
文湛,“如果,方才大王兄为石慎所伤,朕该当如何?跪先帝陵前请罪?”
赵毓,“陛下,您这话,当真让我们做臣子的,没有活路了……”
“是吗?”文湛声音极轻,“是王兄差点让朕,绝了活路。”
“唉。” 叹口气,赵毓才说,“陛下,我这不是没伤着嘛……”
此时,文湛抬眼看了看山脉,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说,“翻过这片山,就是朱仙镇。我记得,上一次与大王兄在朱仙镇相遇,还是王兄新婚,带着嫂嫂一起。”
赵毓,“……”
燕王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委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没等赵毓再说什么,皇帝立刻下令,将他猎杀的鹿带回猎宫中帐,同时回返猎场河谷。从此时起,一直到入夜,猎场平稳,各位王世子、贵胄子弟们竞相下场,整个南苑杀戮不断,各种猎物堆积如山。
掌灯,黄枞菖到燕王大帐。
燕王,“黄秉笔,可是陛下宣召?”
黄枞菖犹豫了一下,像是仔细斟酌言辞,“王爷,奴婢并非奉诏,而是……,不过……”
燕王,“可是承怡让你过来的?”
黄枞菖,“是。”
燕王,“陛下也在?”
“……” 沉默了一下,黄枞菖点头,“是。”
燕王大帐到猎宫主帐并不远,因而,他们两个人走着过去,没有骑马。这一路,两人并无闲聊的情分,于是燕王便查了猎宫周围的布防,一眼看出是赵毓的手笔,——粗略一扫并非密不透风,细细再一品,壁野坚清。
此时,他不免有些感慨。
幼子奉宁在西北跟随赵毓十年,获封琅琊郡王,原本就性子沉静,如今长大了,在雍京在军方也算能担得起一些事,带兵颇像赵毓的西北军,只是,他在缜密或者说在心智上与赵毓相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而这却是学不来的。
就像赵毓自己说的,他们叔侄十数年未见,他对赵毓所知甚少,其实就算当年他们能见面的时候,燕王自己常年驻外,听到的不过雍京只言片语,尽是先帝对长子无尽的偏爱,还有祈王骄纵的传闻。如今一回顾,虚虚实实,有藏锋于拙,有帝王谋略,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赵毓于东宫就学,具备入中枢成为清要文官的底子,甚至可以说,他适合做元熙阁臣,这与一般亲贵王公大不同,再加上透过奉宁的言行可窥“西北王”,赵毓此人,当真是不世出的帅才。先帝当年孤注一掷,将西北托于此人之手,足见父子二人心志坚定,深谋远虑。
都说先帝血脉凋零,可是留陛下与赵毓二子,却是社稷大幸。只是,他们二人的关系过于耐人寻味、异样而古怪,外人好自处,只要远离即可,可自己身处中枢,此间分寸实难拿捏,此番到猎宫中帐竟有些忐忑。
赵毓拿着一件披风到殿外,“燕王叔只不过随口一说夜里想用烤兔子佐酒,陛下还真上心。”
文湛将手中的铁叉子离开火堆,放到一旁,“近来王叔对你颇为照顾,我怎么也要表达一下感激不尽。”
赵毓叹口气,“既然陛下知道王叔善意,何苦动手烤六只不是黑焦无法下咽就是半生不熟的兔子,为难王叔?”
文湛,“亲手烤制,是朕的心意。”
夜风乍起,篝火一下子舞动起来,没有燃尽的灰带着火星子随着风回转着。
赵毓用手中的披风为文湛挡了一下,又随后抖了抖,散开叠着着披风,给他围了,“陛下在大帐外烤了许久的兔子,虽然手艺凄惨却是真心实意。可俗话说,实心眼儿的人爱着凉,最近雍京一直下雨,夜里寒,您披上这个,省得您难得实诚一回,别再着了凉。”
赵毓穿着广袖的长衫,抖披风的时候,袖子敞开。
此时,燕王随着黄枞菖也到了,他不远不近看到,赵毓的手臂绕在皇帝的脖颈上,给他披上披风,只是,这条胳膊:——苍白细瘦,皮很薄,篝火的火光映照上去,手腕处甚至还有一些极细的青蓝色血管在蜿蜒缠绕,像极了名贵的瓷。
这条手臂,…… ??!!!
“王叔。”赵毓先看到他,笑着招呼他,“夜里凉,您来火堆这边。”
燕王,“¥%&……”
赵毓听见他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又没听清楚,就问,“王叔,您说什么?”
燕王,“胳膊……”
“胳膊?”赵毓想了想,才说,“前几日在您封地,您不是训过我了吗?一着不慎,被昔年爱宠伤了,无法拉弓,说出去不好听。不过,我能用弩。今天白天石慎那事儿也是事出突然,我下马到河边洗手,弓|弩俱备,只是都在马鞍上挂着,石慎过来将我与马间隔开,弩不在我手边,这才险些着了他的道。”
燕王现在脑子乱到要炸的地步!所思所想全是昨天夜里在大正宫的那一池雾气潆绕的水里,皇帝一副“荒淫暴虐”的样子。还有,他怀中那个裹着黑色缂丝衣袍的男人,吊在脖子上那条如同稀世名瓷一般妖娆的胳膊。
此时,他仔细听了听赵毓说话,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有,只能撒呓挣般重复了赵毓话中一个词,“爱宠……??”
赵毓一顿,“王叔,如今北境战事一起,我与高昌王的旧事在军事上的确让诸位重臣有些疑虑。那时我年轻,性子顽劣,如今大不一样了,这些陛下都知道。”
文湛一直听,也不说话。他的眼睛和面孔一直冲着火堆,愈发像尊白玉雕像,虽然烤着火,却散着冷芒。
“王叔。”赵毓又说,“最近多事之秋,您回雍京来,咱们还没沉心坐下,好好说说这些事。今夜在猎场正好是个机会。这里有几只烤兔子,卖相不好,想必味道也不好,您先坐,我还留着几斤酱牛肉,给您取过来佐酒。”
他说完,转身回猎宫。
而燕王跟随黄枞菖到篝火之前,皇帝披着披风安静坐在火堆旁,然后,抬头看了看他,燕王就觉得自己头皮一麻。
文湛抬了抬手,指向火堆旁边一个蒲团,“王叔坐。猎场,不必拘泥。”
燕王遵皇帝旨,坐了。可,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一种如履薄冰的恐怖感觉,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