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袖子擦一擦,竟也没觉得这事荒谬。
初时热烈,但会乍然消失,过后再多努力和渴盼都留不住、唤不回、争不赢的感情,多熟悉。
不该拿来类比的,但阿爹对她,不就是这样的吗?
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感情,无论亲情、爱情,还是友情,不都是这样的吗?
也没什么新奇。
所以要说特别伤心,好像也没有。
有的只是:哦,原来我们最后,也是这样的啊。
这样一句感慨罢了。
眼泪好像又下来了,也又抓起袖子擦了,她也没空多为个男人伤心,还有更重要的事在她心头压着呢。
她安静坐了一会,阖上眼,细细去感受血脉奔流间,藏在体内深处的那一道魂契。
数息后,少女眉心微蹙,双目猛地睁开,黑静的眼眸中,是一片幽暗的沉晦。
静了几息之后,她重又闭上眼。
“落日,归岚。”
她在神识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可是没有回应。
落日没有给她回应,归岚也没有……
再睁眼时,她腾地一下起身。
即便落日神弓给不出回应,归岚与她是结了魂契的,天地法则牢不可摧,山海时空皆可跨越,怎么可能会断了感应?!
而在起身时,不知扯动了哪处衣摆,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条,像一片轻盈的雪花一样,被夜风轻轻卷着,悠悠荡荡地掉了下来。
璃音弯身捡起,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俊逸飞洒的小字:今日抱歉,以后也请多说想我。
她站在微拂着面颊的晚风里,轻轻一怔。
这是她和慕璟明分别三年后重逢,他们在马车里大吵一架,然后慕璟明来找她和好时,写给她的一张小纸条。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泪水突然决堤一样涌了出来,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她用力喘气,可就是喘不上来。
他抹杀掉的,岂止是她。
他把那个最是满心炽热爱着她的少年,也一起残忍地杀掉了!
她猛然叩动腕间“宇”铃,银光一个闪烁间,便直接闯入了司命殿中,翻找起了各位神君历劫后、便会被仔细封存起来的那些命簿。
找到了!
她急喘着翻开,意料之中,没有她的名字,可翻到这一世的最后,她看见一行冰凉的小字,写着慕璟明的结局——
武宁侯第七子慕玿,字璟明,生于咸承九年,卒于咸承二十九年,年二十,殉情而死。
这些字很快就在眼前模糊了,她哭得几乎崩溃,司命惊悚地赶来,却只看到一道流光闪出,满架的命簿之中,有一本因放回得急,微微歪了一点。
司命上前,拿起命簿来一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大愉快的记忆,大摇其头,一面狠狠放回,一面苦哈哈说了句:“又是你!”
*
摇光回去紫府的时候,凡间早已夜深。
踏入殿中那一刻,没来由地,忽然心有所感,转身出来,往后院中一看,那一株高高的、坠满了月桂花的树影里面,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在那里面躺着。
一边小腿垂下来,却没有晃荡,看来心情不算太好。
不过……
倒还知道回来。
眉尾不自觉微扬,向前的步子也加快了些。
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少女枕在臂上的脑袋微偏,垂侧了眸,一双静如沉渊的眸,向他望了过来。
男人的脚步一顿。
对视间,蓦地,少女身子一晃,竟直挺挺从树上掉了下来!
摇光的识海中,倏然有一处在发烫,而后,一个模糊而奇怪的画面,就在这短暂的一抹灼烫之中掠过:少女从一株覆满寒雪的树枝上坠下,而他在雪地里疾奔过去,接住了她。
只他此刻无暇细想,忙闪身上前,将眼下坠树的少女,稳稳接在了怀中。
真是个爱爬树,更爱掉树的姑娘。
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他了然:“喝酒了?”
璃音从男人怀中挣下,只觉得两条腿摇呀晃呀好一阵,等站稳了,才慢吞吞点了下头:“喝了一点点。”
近距离看她,才发现少女的眼皮红肿,眸子更像是被水浸过,她抬眼看他,也一点不遮掩那里面委屈的潮意,她问:“提前走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摇光认真看她的眼,默然一息,他抬手:“下次不会了。”
他想去拭她的泪,却被她偏过头去,躲开了。
少女转回头来,任由眼睛湿漉漉的,又盯着他问:“那你承认,这件事,是你错了吗?”
他看得心悸:“是我错了。”
“好,你承认的,是你错了。”
璃音点头,突然右手一扬,一柄短而厚宽的白玉戒尺,伴着盈盈流转的华光,便凌空出现在了她的掌心之上。
这是她与摇光“结对”为所谓的师生时,玉帝送给她的戒尺。
玉帝把尺子递给她的时候,说的是:“仙子圣女心肠,他不听话时,你就拿这个打他。”
璃音反手覆上,慢慢将这把尺子握住,然后略带冷厉的眸子抬起,看向了身前的男人:“手伸出来。”
摇光自然也记得这把尺子,他眉峰微抬:“老师这是要训诫学生?”
“神君招呼也不打一个,突然就那样走了,很没规矩,我很生气。我也想原谅神君,可无论如何,想到这事,就原谅不了。”
被少女握在指间的戒尺缓垂,尺端轻轻勾抵上男人垂在身侧的掌心,然后向上一抬。
“神君只需给我打一下,我就把这件事揭过,原谅神君,从此再不提起,如何?”
戒尺翻覆上来,端头轻蹭着他掌心,像温柔的诱哄:“当然,小仙也不敢胁迫神君,神君不让,小仙不打就是了。”
摇光垂眸,看着手心里不安分的尺,半晌,将手掌向前送了送,抬眼道:“一下够吗?”
戒尺微抬,空出了一段足够下落的距离,璃音笑了笑:“够了。”
尺便随着话音落下,不重,但也不轻,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了男人宽大的掌心之上。
细密的淤红,在他透白的皮肤下迅速泛起,璃音垂眼看着,摇光却仍只是看着少女微红的眼,他没有将手收回:“真的够了?”
璃音抬起脸来,扬手,将尺子收回:“够了。”
“原谅我了?”
摇光又抬手去拭她的眼尾,这次,少女没有躲开,她笑了笑,说:“原谅你了。”
打一下手心,就当罚过,从此以后,在他心里,他们是所谓的小老师和学生的关系,那就是吧。
而男人看着她这个熟练的笑,手上擦拭的动作,却就此顿住了。
又是那个给守桥人老高的笑。
璃音还在兀自笑着:“你明日有空,再陪我下去见虞姐姐一趟,落日神弓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呢。”
“好。”
才刚应了一声,单字的尾音还未散尽,少女已叩动“宇”铃,匆匆留下一句“那就明天见”,便消失在一晃而过的银光之中了。
摇光在月桂树下默然站了一会,长睫淡淡垂下,刚被打过的掌心摊开,一把镶了他本命星石的长命锁,慢慢浮现在了那里。
他开始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这些了。
还是再等一等,等她对他没那么陌生的时候,这些看来幼稚的礼物,还有那些想说了很久的话,再一起给她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