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陈天财和杨肃的结局之后,桌上的大家又聊了些什么,璃音思绪渐渐昏沉,一句也没再听得进去。
只间或听见几声“夏姑娘”、“夏仙子”的叫唤,她就“嗯”一声应着,抬头,也分不清谁在叫她,随便冲个什么方向,就胡乱笑一下。
竟然是坐在对面的虞宛言,最先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见她笑得像个假人,手里抓着把喝汤用的瓷匙,碗碟里拨弄几下,一舀,就要往嘴里送,虞宛言眉一皱,霍地起身,觑准她的手背,隔着桌子,伸臂就是一打。
咣当——
璃音手里精致的小瓷勺,被他一个大力打落,掉在了桌上。
勺里的东西顿时翻溅出来,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一下子沾上了她的头颈。
虞宛言见她这副模样,没好气地说她:“你魂丢了?这是蘸酱,不是汤,你往嘴里送个什么劲。”
对面的少女被他一通数落,慢半拍地抬起头来,目光却没个焦点,真失了魂似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闹出的动静不算小,桌上所有声音顿时一停,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虞宛初眼神责怪:“阿言,做什么,是不是欺负夏姑娘。”
“我!”一片好心,让那傻子免于被大酱齁死,居然还被阿姐说是欺负她,虞宛言顿时嘴一撇,眉一耷,气不打一处来,“阿姐你是第一天认识她吗,谁能欺负得着她?!”
虞宛初不搭理他的委屈,仍是用眼神警告着:你一个大小伙子,到处欺负人,不像话。
虞宛言有理没处诉,觉得自己本就灰暗的人生,似乎又更灰暗了一点。
“阿横,没事么?”
转头见璃音被溅了一脖子的酱汁,商月一怔之后,有些担忧地微蹙起眉,也没说虞宛言什么,而是掏出一方清秀雪白的帕子,就旁若无人地,去替璃音细细擦拭了起来。
“是不是还没恢复好?”他动作轻柔,嗓音也轻柔,不像虞宛言那硬邦邦的态度,他给出的一切,都像一阵穿竹而过的风,“我就和师姐说,不该任你这么急着下床,幸而我不放心,及时跟来了。”
这语气神态,简直像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三岁小孩。
这一下,原本只是探头望一下动静、就准备收回视线的众人,眼神便不免都被这暧昧亲密的场面粘滞住了。
虞宛言无语了好半晌,看着看着,淡嗤一声,没好气地坐下了。
文昌也坐一旁看着,看得一脸欲言又止:这什么情况?小仙子不和摇光那小子是一对的吗?怎么支着那小子出去跑腿干活,自己却在这里和旁的仙君举止亲密上了?
他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打颤:摇光啊摇光,原来你也有当炮灰冤大头的一天!
而如今这事给他撞见了,他又该怎么办?
该打个岔,阻止他们继续打情骂俏吗?
还是该赶紧去给摇光通个气,告诉他,他的小仙子在外被别的俊俏男仙给勾搭了,危,速归?
可这位仙君,手里可也捏着自己和雁儿的秘密呢,想来想去,还是不好得罪。
嗐,俗话说嘛,兄弟如手足,不过手足断了还可再生,老婆要是没了,那可就真没了。
所以兄弟感情的事,还是等他自己去解决吧。
于是文昌默默抿一口酒,经过自己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默默地将目光移开了。
“其实白骨的事有我和神君处理,本不必你劳心,非要自己跑这一趟,你若是觉得累了,不要强撑,我随时带你回去。”
商月说到这句的时候,璃音突然一下子回过了神。
在全桌人各异的围观眼神中,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在走神间出了糗。
即便知道大家都没有恶意,但璃音还是浑身一个激灵,立马不自在了起来。
丢脸丢脸,真是大大的丢脸!
眼看着商月给她拭完脖子,又要来擦她的脸,璃音忙起手给自己丢了一个净体咒,偏过头,一面推商月坐回去,一面小声和他说:“别弄了,我没事。”
把人推远了些,才又更小声地嘟囔了句:“有事我也可以自己来……”
什么“白骨的事有我和神君处理”,什么“不要强撑”,说得好像她不过下来晃一圈,探了个魂,就随时要晕厥殡天了一样。
璃音捏拳愤愤:都是摇光那家伙的错!
思及此,一双冷眼便如电一般,倏地向身旁的文昌射了过去。
少女回了魂,那眼神要多犀利有多犀利,直把文昌盯得浑身一凉,璃音起身,向他恭恭敬敬一比手:“帝君可有空么,我有些事,想向您单独请教一下。”
小仙子那冷脸一板,看起来就不好惹,文昌哪里敢说没空,立马就干笑着站起身来,和楚雁儿知会了一声,一面心里叫苦,一面拔腿跟着去了。
方才那虞小公子说得很是,就她这样的,她不压迫别人就不错了,到底是谁能欺负得了她啊!
自己堂堂文昌帝君,你看她有一刻把他放在眼里过吗,显然没有!
“帝君。”璃音一路把人领至廊下,看离得众人远了,停步回身,开门见山就问:“摇光神君,可曾有过眷侣吗?”
文昌闻言一呆,反应了好半天,才反应出一声:“……啊?”
摇光,眷侣……实在是这两个词猛地被放在一起,太过诡异和陌生了。
眼前的少女还平静地给他解释:“就是结契的伴侣,相好……”
“没有没有。”
这些个词汇搭在摇光身上,文昌真是听得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损起好友来也是毫不留情:“就他那个脾气,仙子又不是不知道,谁能跟他相好得来。”
说完默默向璃音飘觑一眼,觉得这话你来问我做什么?你俩九百年前都能抱着死在一起了,非要说他和谁相好的话,你自己不知道吗?
璃音低着头沉默了会,慢慢“哦”了一声:“听说他下凡历劫十次,回来后,那些凡间的事,每一次,都被他自己选择遗忘了。”
她抬起脸来:“真是这样吗?”
暮色渐浓,文昌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他怎么觉得小仙子的眼圈,好像变得有点红红的。
他不禁嗫嚅了下:“……似乎……好像是吧。”
这下他看清楚了,小仙子的眼眶,竟是真的红了!
他惊得“嗳”了一声,忙补救道:“也不是我说怎样就怎样,仙子问的这些话,其实我也说不准。摇光这人最是独来独往,这千万年我看在眼里,旁人的事他从不关心,至于他自己的事,更是从没见他和旁人说过,我也不过和他住得近些,才勉强算有几分交情,所以他那些从不肯对人讲的心思,我又哪里真能晓得,不过也是自己瞎揣摩的罢了。”
璃音静静听完,嗯了声,又顿了会,忽抬脸一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帝君告知我这些。”
小仙子仍旧笑得清灵可人,但文昌这一次,却是怎么看,怎么心里忐忑:好友盼了千万年才盼来的一个相好,不会被他一句话说错,弄跑了吧!
之前的补救似乎还不大够,他忙又“嗳”一声:“仙子倘如真想知道什么,不若就听我一句,按我这么多年来对他的了解,对他这种人,没必要迂回,直接去问就是。只要他想说的,就一定会说,若是他不想回的,那你就是再问别人,问多少人,也是白问。”
璃音听了,静默了一会,开口时,还是那句:“我知道了。”
能说的都说了,文昌拍拍她的肩,临转身时,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一句:“这些话,你得亲自问他,我是觉得,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会的。”璃音轻轻点了点头,“帝君,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一会。”
玩什么殉情,殉得轰轰烈烈,完事转头就把人家姑娘忘了个一干二净。事情过去九百年,又巴巴地跟前跟后,整日在人家姑娘屁股后面追着。问他,又说九百年前的事没印象,想不起来,这究竟搞的是哪一出?
文昌看了怏怏的小仙子一眼,着实为好友捏一把汗。
唉,摇光啊摇光,本帝君真尽力了,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心底叹一口气,文昌暗暗摇着头,小心轻声踱着步子,慢慢走远了。
昏幽暮色中的连廊,便只剩下了璃音一个人静默站着,一下子就显得得静悄悄、空荡荡的。
璃音往前两步,寻了个木阶,虚掖着膝后的裙摆,慢慢坐了下去。
手肘撑着膝,掌心向上一托,就把自己的下巴搁了上去。
小七,是真的忘记她了吗?
帝君说,这个问题,她该亲自去向摇光问个清楚,可璃音却觉得,没必要了。
天宫一直流传,摇光神君十次历劫,十次皆忘。
今日醒来后,巫真师姐说,与他聊起九百年前的那一次历劫,而在他的记忆中,却并没有在那里见过自己。
入画斗龙那晚,她出画后,曾两次问他,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他两次都回得很快,他说,他们的初见,是在瑶池宴上。
挂在揽华公主床头的、楚作戎所作的那幅宴饮图上,慕璟明张开落日神弓,向身后顾盼,那时她明明就坐在案前,明明就该出现在慕璟明炽烈的视线中,可她记得,那幅画里,并没有自己。
所有这些,汇集在一起,事实已经相当明确了:摇光神君归位后,选择了抹杀关于她的一切记忆,他不想记得她,也没有记得她。
她这枚“石子”,不是随着岁月流逝,沉了底,而是被他特地挑出来,丢出去了。
所以,何必还要腆着脸再去问呢。
晚风吹了过来,颊上格外的凉,一摸,才发觉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滚了大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