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郁春一下子就被大娘的话攥住了注意力,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寻来的神医又因为什么意外看不成关阇彦的内伤,如此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攒眉蹙额,声线紧迫:“陆大夫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魏郁春要是不喊出这一嗓子,三位大娘几乎就要忘了眼前还有她这么个存在。她们终于察觉到她和关阇彦不浅的关系,还发现她这小娘子生得不凡,不满的嫉妒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三位大娘的态度一落千丈:“你们外地来的吧?”
其中另一个大娘面目精明,想来记性也是极佳,一副市井中在钻牛角刁钻人上颇有建树的模样。
她开腔快速说道:“呵呵呵,陆大夫的丫头好像刚过十岁生辰,每年一到这段时间,陆大夫都是这般精神不济。估摸着又要一两个月不出门诊病,所以啊,要去寻他问诊,不管是多大的架子,都得跟你们这群外乡人一样,千里跋涉过来求神医赏赏面子。”
魏郁春和关阇彦听了,齐齐面色一凝。
谁家给孩子过生辰不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这陆大夫倒是和别人不同,自家女儿长尾巴的年纪,他反而阴郁不欢。莫非是不喜女丫头?
魏郁春眸色微暗,不解道:“陆大夫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么?”
这世道,就连达官贵人都将重男轻女这条规矩当作了铁令,更遑论这观念落后的南禺民间百姓呢?
魏郁春想起前世,父亲魏仲傅并非受铁令固守观念之人,朔州府鼎鼎大名的魏家书院里,女子亦可读书识字,最多不可同男子一起念同样的书、亦不可坐在一处习字辨论罢了。
父亲魏仲傅常常自诩他不是和常人一般,蔑视女子无用的凡夫俗子,总说自己明事理通人性,那一派人人平等的作风,好似被他严丝合缝地拓印到了自己身上。
魏家书院在朔州府的名气多半靠此而成,渐渐的,魏家书院也就变成了全朔州府的名门女眷最为向往的学府——来此地可与同样出身名门贵族的少年儿郎相识结缘,也可饱读诗书拓宽视野,何乐而不为呢?
即便魏家老爷魏仲傅常常遭到不少老迂腐们的抨击,整个朔州府何人敢真的动起手脚得罪他?得罪了他,和得罪了书院名门女眷的家族有何区别?
所以魏仲傅也是个奇人,分明只有个当朝从五品的侍读学士的闲职,在朔州府的地界,哪怕是二品三品的官员,抑或是家财万贯的皇商贵胄,都无人不敬仰这么个腹有千卷、思想高前的老先生。
但说起来可笑,外人不知魏仲傅的真面目,身为他女儿的魏郁春,难道不清楚他那些混账事么?
魏仲傅如此改革魏家书院的初心,是因为他很爱护自己的嫡女,也就是她的嫡姐魏澜清。
可他爱护魏澜清的原由,却通通源于魏家与岭阳关氏的一纸过了期候的皇亲,他不过从五品闲职之官,在朔州府德高望重,去了京城,还不是在朝中官卑言微?
他魏家胆敢与本就是军府世家又代出都督之才的关氏结亲,绝对算得上是攀附上的攀附了——朝中大臣要不是顾及着皇帝和关氏老祖母的面子,准是要因为这场荒唐的亲事,给皇帝抬上百八十本弹劾折子。
所以,魏仲傅之所以爱女,不过是妄想着有朝一日培养好女儿,再将其嫁入关家,好让他享受享受飞黄腾达的滋味罢了。所谓的明事理、通人性,呵呵,怕都是魏仲傅骗骗别人、哄哄自己的笑话罢了。要不然,他为何偏偏只让魏澜清入书院精进学业?
而她魏郁春,魏仲傅唯二的女儿之一,魏府的庶女,却被千般打压、百般蔑视,以至于后来外人提及此事,说的都是这魏家的小女儿天生痴呆愚钝,除了一副好皮囊外什么都不剩了。因此,她才不配魏老爷亲自教诲,魏老爷怕她进了书院,多半是怕她砸了魏家书院的招牌呢!
前世的记忆上涌,变成了杀不尽灭不完的蠹虫,而她的心就像是被蠹虫们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烂木,永远没办法停止恐惧.....也永远都没办法忽视和遗忘这些溃烂的伤口。
那些吭洞……刻骨铭心,她的一辈子都得背负着这些恶心而肮脏的东西活着。
魏郁春的目光越来暗,好像要堕入地狱去了,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慢,好似就要消失了。
所以,她听到陆子礼的事情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陆子礼也是和她父亲一般的存在。
三位大娘莫名其妙地相视一眼,然后冷嗤一声,好似在嘲笑魏郁春是个天大的白痴一般:“陆大夫爱女心切,估摸着比他神医的名头还响亮呢!你们知道他是神医,却不知道这个?!”
“还有,陆大夫心情郁结,还不是因为他那个亡妻?他和他夫人之间的情谊是绝顶的伉俪情缘,可惜夫人难产,陆大夫本要保母,结果天命不由人,不管怎么救人,却还是女儿活了,娘却死了。所以陆大夫才会这么珍惜女儿!”
另外一个妇人对关阇彦的新鲜劲儿完全散了,立马就嫌弃魏郁春和关阇彦这两个外乡人耽误时间,不耐烦地甩袖道:“陆大夫女儿的生辰就是他夫人的忌日,换谁都郁闷吧!你们问话结束了没,我们还急着回家躲雨呢!”
听到妇人的话后,魏郁春眸色忽亮了几分,胸腹顿顿地沉了下去,将凝滞在肺腑间的气息全部吐了出去,完完全全松了一口气。
幸好陆子礼不是那样的人……她竟有些感慨,也为他的女儿感到开心。她不知不觉间已将要找陆子礼看病的主要目的抛在了脑后头,也没先顾着和妇人们打听清楚,陆子礼这段时间给人看诊的流程。
结果这会儿等人都走光了,她才幡然梦醒,可都已经来不及了,她有些懊恼。
一转头,结果瞥见关阇彦盯着她久久不肯松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