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无处为家,正因如此,岳某才要统管户籍、修建水利。蒲云镇的诸位只要愿意给他们一个能吃能住的地方,岳某相信他们会愿意参与进来的。”岳鸣隽温和的嗓音中似乎有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到竣工后,灾害化解,甚至能依托水路将谈县发展得更好,难道还会为百姓的安置发愁吗?”
豪绅们一时瞠目结舌。
“这等机遇,岳某相信一定不只蒲云镇的诸位愿意参与。如今递拜帖,正是因为岳某扎根于此,承蒙照顾,才想投桃报李,给诸位一个先机。”岳鸣隽说着,在谈县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岳某可以保证,今日愿意与岳某携手治灾的蒲云镇诸位,将来行船时,能得到岳某的便利。”
谈县之下不止蒲云镇,消息一旦传出去,好处就不一定都落在蒲云镇头上了。
岳鸣隽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唯有让出足够的利益才能让人心动。如果说刚才是在争取燕公子的立场,那么此时此刻,他就是在争取豪绅的立场。
换而言之——
今日我岳鸣隽若说了算,那这蒲云镇的诸位就会在谈县里高人一等;但倘若燕公子另派他人,那这等好处,蒲云镇上的人一分也吃不到。
众人对望几眼,对岳鸣隽的承诺动心不已。抬首悄悄打量高位上的燕公子时,却见燕公子抚掌大笑。
“好啊!岳大人气度不凡,真是人中龙凤。”燕公子兴起举杯,“此计一石二鸟,燕某佩服,敬岳大人一杯!”
岳鸣隽随他一饮而尽,才叹道:“岳某不敢当。”
燕公子拍着岳鸣隽的肩膀,酒后依然清亮的双眸俯视着豪绅,已是一锤定音,“燕某觉得,岳大人的计策甚好,实乃缓解旱情、安置灾民的上策,若河流打通,更加功在千秋。是以,燕某意在将此事全权交由岳大人,诸位可有异议啊?”
豪绅们立时跪下,“尽听岳大人吩咐。”
听闻此言,看着傲慢的地方势力们低下高贵的头颅,岳鸣隽竟如大梦一场,背后已是一片冷汗浸湿。
这场宴会,他没有请舞姬相伴。好在燕公子对此并不介意,对燕公子来说,岳鸣隽方才的一切言论,都比世界上舞姿最曼妙的舞姬表演得更加出色。
事情已有初步定论,宴席散后,燕公子就让诸人回去了,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竟还指着众人散去的背影向岳鸣隽说笑:“别看他们这会儿占了便宜似的,真到出钱的时候,又要叫了。”
“燕公子说的是。不过既然公子支持,岳某自当竭尽全力,排除万难做成此事。”岳鸣隽道。
燕公子乜斜着他,背着手往出走。
岳鸣隽跟着他,一路绕过回廊。
又路过那片池水时,燕公子停在亭子中,看向水面。水面被阳光照射出一片光斑,浑浊不堪。
“我记得原先饲养了许多鲤鱼,都不见了。”他说。
“是。府上没有闲钱,就将鲤鱼捞起来了。”
燕公子哈哈大笑,“味道如何?”
“尚可。”
燕公子撩起袍角,坐在亭中,示意岳鸣隽也坐下。岳鸣隽这时才得空打量燕公子青色的衣袍,那名贵的锦缎上是江南的苏绣,苏绣以细腻逼真著名,是以前襟上腾飞的双燕也栩栩如生。双燕的眼珠以蓝宝石镶嵌,与燕公子那宝蓝色的抹额相映生辉。
燕公子说:“近来,我父亲听不少人说,蒲云镇上发生了动乱,而将何县令拉下马的,竟然是圣上苦寻不到的岳小侯爷。”
岳鸣隽觑他神色,不像动怒的样子,也不像指责,便按下暂时不答话。
果然,燕公子接着道:“其实,何县令所作所为父亲未尝不知。不过小小一个谈县……他也不在乎。只有在听说,原来是岳小侯爷的时候,父亲才派我前来一探究竟。岳小侯爷,何故不回京啊?”
岳鸣隽便低着头说:“实不相瞒,关于草民祖上之事,草民也不知道流言是从何处而来的。草民确实是岳家血脉,不过那些事都已不记得,便也无意回京,只想在蒲云镇,为父老乡亲尽绵薄之力。”
他撒谎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父亲的死讯传来时,带头抄家的宫使是何等落井下石?
怎么会不记得母亲是怎么保护他,带着十多个亲信殿后死在逃亡半途?
他对何县令的恨要远远浅薄于对今上的恨。何县令杀了他的养父母,他大仇得报,可是他亲生父母的仇日日夜夜盘桓在脑海中,让他不得安歇。
他想回京想得快要疯了,他要杀上京城逼那个该死的皇帝承认错误,他要他光风霁月的父母永远光风霁月。
可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他不能。
他只能借着细作的口传出模棱两可的消息,将自己的血脉作为砝码,假装自己还在燕氏的掌控之下。只有这样,燕氏知道以后,才会派人过来查验、过来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