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污染物也有着一些简单的情绪。
如同最基础的配置,越高级的污染物所拥有的情绪类别越多,直到无限趋近于情感丰富的人类。
‘爷爷’的两种情绪不断切换,隔空传送到了童游的脑海里,童游被影响得头疼欲裂。
他朝它伸出手,想让它和过去一样来到他身边,它却畏惧地后退一步。
童游愣了一下,干脆跑了起来。
看到童游跑了过来,污染物下意识就要冲过去,然而像是忌惮着什么,又停在了原地。
在它和童游之间,仿佛竖立着一个透明的屏障,让它可望而不可即,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想要靠近的本能和对某种东西的忌惮变成了两条透明的绳索,重重勒紧了它的脖子,痛苦不已,污染物变得焦躁起来,身体骤然爆发出了冲击波,卷起的飓风模糊了周围的一切。
污染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然而童游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污染物正在因为他的靠近而痛苦万分。
头发被吹得乱飞,童游茫然地站在房子阴影和光亮的交界处,此时夕阳西下,阴影不断漫延,连最后的光亮都要被阴影同化。
S区的污染物太多了,高级污染物的污染值不仅能将生物污染成污染物,也会影响低级污染物的意识。小刀般无形切割着它们的神经,再怎么温顺的污染物都会被影响。
因此,发狂的污染物童游并不陌生,可这只污染物痛苦万分的狂态,让他感觉到了心痛。
第一次遇到这只污染物,是在他6岁那年母亲去世后。
那时候的记忆,童游已经记不太清了。
记忆就像是被冰封的玻璃,爬满了冰霜,触手冰凉,而后缓缓沉入湖底,只留给了他一串微弱的气泡。
他只记得,母亲去世后的他和每一个骤然离开双亲的同龄人一样,情绪极其不稳定,抗拒着外界,封闭了自己。
终日的惶恐和不安像紧随在他头顶的乌云,狂雷闪电轰炸着他的每一个梦境。六岁的小童游守在了母亲的尸体前,白天和夜晚自此没有了界限。
没有人告诉过他何为死亡,尸体的腐烂无声,世界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人,看着毫无生气的母亲,六岁的他似懂非懂地体会到了死亡遗留的寂寞。
污染物被扭曲的意识,加重了它们对死亡的畏惧,却让它们遗忘了寂寞的钝痛。那时候的童游还不知道,这份寂寞将伴随他的一生,是只有已死之人才能烘干捂热的潮湿。
因为本能的驱使,它们不顾一切地凑到他的身边,庞大的身躯,尖利的爪牙,无意识地将他眼前的尸体撕扯。
本就脆弱不堪的尸体七零八落,面容被破坏,童游看着那张几乎看不出原来长相五官走形的脸,母亲的虚影突然站在了他的眼前。
紧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浓厚的雾气,淹没了母亲的身体,模糊了母亲的五官。
他眨眨眼,迷雾和虚影一起消失了,尸体上的五官像是被弄乱的拼图,他忘记了参照图的样子,不知道该怎样复原。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无师自通地意识到,死亡也许就是遗忘。
那时,‘爷爷’还没有彻底变成污染物。实际上,在变成污染物之前,他先当了五十多年的人类。
人类在变成污染物之前,需要先逐步经历身体各个部位的异变。
变化毫无规律,有的人会先异变躯干,有的人会先异变五官,直到最后侵蚀大脑和心脏,理智丧失,才会彻底变成怪物。
爷爷出现在六岁的童游面前,身体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异变,污染物的特征覆盖了他的全身,几乎没有了人形,童游看不出来哪里才是他第一次异变的部位。
但好在爷爷还保留着一点属于人类的理智,他操控着恐怖但是被强化的身体驱赶了其它的污染物,然后双手捞起尸体,带着童游离开了那里。
那一天,童游跟在一个即将成为怪物的老人身后,迎着落日走了许久。
落日的橘红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
直到童游走得双脚几乎没有了知觉,老人才在一个地方停下,放下了尸体,而后就是长久无言地挖洞。
异变的身体,力量和速度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一个不大的坟墓很快就挖好了。
童游看着老人将尸体放进坟里,盖上土,甚至去别的地方捡来了一根树杈,栽在了坟前。
然后他就看到做完这一切的老人,抬起了那张滋生出了几双复眼的脸,指着那座简陋的坟,用只能发出古怪音调的退化声带,对他说:
“她在、睡觉,死,不可怕。”
“等树,生根发芽……和天一样,高。”
“她会醒来。”
真有趣。
童游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简直就像会出现仙女和巨龙的童话,他对此感到新奇。
但是,他不信。
6岁的他已经摸爬滚打地学会了一些世界运行的规则,比如,尸体保存得再怎么好,都不可能通过一棵树复活。
只是他自学得并不透彻,哪怕早慧,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辩论性的语言打假。
也许是即将彻底变成怪物的爷爷的怪异语调过于真诚,童游把自己的家搬到了那座坟的附近,日升月落,他每一天都能在洞口看到远处茁壮生长的树杈。
四季更迭,树杈真的变成了大树,但是爷爷也彻底变成了污染物,童游想,爷爷是幸运的,至少不用苦恼该怎么解释他没有成真的谎话。
那时候,他又突然觉得死亡也是逃避。
在那几年,‘爷爷’成为了这个污染物的名字,以这个名字为起点,他又陆续对着一些亲近的污染物叫爸爸哥哥姐姐。
童游拥有了一个大家庭。
但他时常也会盼望着爷爷的谎话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