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都承旨连夜欲离寺,已命人拦下,眼下正困于藏经阁前。”
萧枫凛眉峰微蹙,指腹轻捏弓弦,半晌,方才沉声吩咐:“分三路搜查。一队留在后院,查探可疑踪迹;一队前往僧录禅房,查看是否遗留账册;一队去大雄宝殿搜查。”
“寺庙之下,必有隐道。”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冷意。
——他一开始便知,那具尸体绝非意外。
自踏入命案现场的那一刻起,空气中弥散的一缕异香,便令他生疑。
那股味道,乃是迦南沉香炭。
此炭燃烧时,可释放致毒之物,使尸色怪异,极易被误认为“炭火窒息中毒”。
而能取用此炭者,在场之中,又有几人?
然而真正致僧录死命的,并非此炭,而是那浸湿的《金刚经》卷轴,净寂将其生生绞杀,才显现出波浪状褶皱的勒痕。
结合谷星之言,都承旨原本与僧录有约,却发现僧录已吊死于梁上,桌上留有遗书一封。
他惧怕僧录之死引人怀疑,便伪造密室,令尸身看似因炭火毒物而亡,以掩人耳目。
又因寻不见账册,不得不留在寺中,待机行事。
而谷星误入其中,并意外将他唤来,令都承旨难以掌控局势,彻底隐瞒此事。
然那密室伪造得并不高明。
不过是借竹片嵌入门栓,待那两名僧人推门而入,竹片随之脱落后,门锁卡死所营造出的“密室”假象。
而后都承旨在他赶至之前,又悄然回收竹片,使一切看似天衣无缝。
可他萧枫凛却疏忽了一件事——谷星是如何去到那禅房的?
按理说,当时她尚未伪装成仵作,云羌亦不在她身侧,而僧录司禅房毗邻佛堂,此时四周皆有重兵严守。
她又是如何在无人察觉之下,“误入”其中?
——她根本不是从正门而入。
萧枫凛冷笑,指尖紧紧握住弓弦,关节处竟捏得发白。
阿信不过退下半刻,那大雄宝殿骤然现出火光。
随后,又有一名死侍上前禀告,“大人,后院草丛中发现密道入口。”
……
萧枫凛率众沿密道而行,步步谨慎。
幽暗狭窄的地道内,空气沉闷,唯地上斑驳血迹指引着前路。众人沿迹追寻,目光掠过两侧列陈的经卷典籍,查探其中可疑之处。然一片沉寂之中,却隐隐弥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烧灼气味。
忽地,在他们众人的脚步声中,又一道沉重而急促的步伐自黑暗深处踏来。
众人心下一凛,握紧兵刃。
萧枫凛认出那脚步声的主人,却仍捏上短剑。
黑暗中,一道狼狈的身影疾奔而出。
谷星满面黑灰,仵作服焦黑一片,甚至仍带着未熄灭的星点火星。
她疾步冲向众人,未及停歇,便高声厉喝:“都愣着做什么?!着火了!!”
“净寂那疯子放火!快跑啊!”
“烟比火更要命!!你们当真要命丧此处不成?!”
她嗓音急切,显然顾不上其他,猛然上前,一脚踹倒一名仍在犹豫的死侍,旋即一把攥住萧枫凛持剑的手腕,强行拉着他往前冲。
萧枫凛眉心微蹙,未及推拒,下一瞬,只见原本漆黑的密道轰然翻涌起滚滚浓烟,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密道竟然连通大雄宝殿!
众人神色骤变,急忙调转方向,极速撤离。
谷星死死攥着萧枫凛的手腕,生怕男主一个不小心就在密道里迷路归西,一双腿忍着剧痛拼死往系统所指方向迈去。
浓烟翻腾,遮蔽视线,四周再无光亮,唯有彼此紧握的手,成为唯一的依靠。
萧枫凛本能皱眉,心底涌起几分异样的情绪,然未及细想,便听前方一声轻呼。
谷星脚步一空,身形猛地失衡,向下坠去!
此处竟是一处隐秘的斜坡!
萧枫凛目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将她牢牢护入怀中,以身体挡住她所有冲撞,双手紧紧护住她的头颅。
二人沿斜坡翻滚数丈,直至撞破一堵石墙,方才堪堪停下。
他喘息未定,第一反应便是探查谷星的伤势,抬眼望去。
怀中之人正趴在他胸口,黑漆漆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烛火的映照下澄亮如星,泛着微微笑意。
她嘴角一勾,手中赫然举着一本书册,狡黠地晃了晃:“萧金主,我给你送账册来了。”
萧枫凛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言语,四周便亮起几盏烛火。
“是萧大人!”
他们竟一路滚到了僧录的禅房床下。
惊呼声四起,士兵们纷纷涌上,然萧枫凛却仿若未闻。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怀中之人身上,视线微微一滞。
她一身狼狈,衣衫焦黑,满面尘灰,唯有那双眸子,映着跳动的烛光,璀然如辰。
正如那夜他与谷星初见时,见到她扮作盲人。
可有这么一双明亮眼眸的人,又怎会是瞎子?
萧枫凛屏住呼吸,抬手按在心口处,眉心微蹙。
奇怪,他明明未曾受伤。
可为何……此刻,胸口却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