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游一个人从清晨走到了黄昏,两条腿实在走不了了,回程的时候,童游便趴在了索径的背上。
索径和他一样,都是个孩子,虽然比他大上几岁,比他高上一些,但在污染物面前,都像蚂蚁一样渺小单薄。
起初,童游刚被背起来的时候,还不太适应。和在爷爷肩上不同,他不能在上面乱动,不敢往后靠,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怕仰过去。而且,背着他的索径身体像是只有冰凉的骨头,肩膀硌得他难受,也冰得他难受。
但是索径走得很稳,哪怕丝毫颠簸都没有,速度不疾不徐,像是在平行移动。
......实在不想下去。忍了忍,童游环着索径的脖子,语气真诚又委婉,“晚饭你一定要多吃一点。”
闻言,索径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步子,大脑分析出了这句话含有的关心成分,而后缓缓翘起了嘴角。
没有别的污染物在真好。
这里只有他和童游。童游只会看见他,只会让他背,也只会对他说一些关心的话。如果在场还有别的污染物或者人类在,那就不一样了,他们会来抢着被童游看见,抢着背起童游,抢着和童游站在一起。
而童游……
他更喜欢人类,也会为了那只污染物离开他。
前所未有的体验,索径后知后觉才品出一点被抛弃的滋味。
如果世界上也只有他和童游在才最好。
索径慢悠悠地走,童游便指着方向。索径很听话,童游让他往哪里走,他就依言前进。
童游来的时候是为了寻找污染物,污染物逃亡慌不择路,便带着血迹四处乱窜。因为找的时候太着急,童游没有刻意记住来时的路,导致索径在他的指挥下都走了不少冤枉路。
童游歪着脑袋,去看索径的脸,细致地观察他的表情,没找到丝毫不耐。童游下意识松了口气,眼皮沉沉,疲惫袭来。
等他意识回笼,只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一眼没让他想到野兽,却让他想起来了曾经每晚都来看他的黑雾,他眨了眨睫毛,想起来了黑雾的好,突如其来的愧疚让他下意识伸出手,没等到黑色的雾气缠绕上来,却摸到了实体。
“索径。”童游反应过来,语气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一个鲤鱼坐了起来,这才看到自己已经到山洞了。
童游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索径背得很有安全感,而且那时天色晚了,几乎让他忘了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也就松了戒备,睡了过去,彻底忘了索径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童游没有问索径是怎么找回来的,他打开清道夫给他的手电筒,光柱在不大的山洞里扩充,索径不适地眯着眼,退到了黑暗的角落。
没注意到索径的异样,童游找出来了两人份的晚饭,又拿出了水果,一块堆在了索径面前。
“请你吃。”
昨天吃的第一顿人类食物,并没有让索径突然多了这个生存需求,比起吃,他更喜欢用筷子的过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的进食并不像污染物一样风卷残云,而是要用筷子夹起米粒,然后是菜和肉,细嚼慢咽,整个过程缓慢且温馨,让浮躁不安的心都静了下来。
实在难得。
索径用筷子夹起食物放在嘴里,他尝不出味道的好坏,但是童游明显喜欢。他抬起眼,正巧看到童游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童游在他的对面,身后是人类发明出来的刺眼的光。童游逆着光,脸上被梦了一层阴影,在只有筷子的磕碰声中,眼泪扑簌簌掉进了晚饭里。
索径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造出来的人类身体除了问题,他的心脏随着那掉进晚饭的一串串眼泪跳动着,越来越快,几乎要顺着喉咙突破而出。
童游的眼泪像是变成了什么洪水猛兽,蛰伏在索径体内的触手尽数翻腾,索径的后背混沌变幻,隐隐有触手张牙舞爪的影子在洞壁上闪烁。
之前小心翼翼的伪装因为那几点水光几乎烟消云散,一直隐身不语的32号敏锐察觉到了索径的变故,它承受黑雾庇护已久,总是一瞬间就察觉到黑雾的意图。
黑雾高高在上,但是丝毫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每一次所展露的情绪都如浩瀚江海般汹涌,如黑色的雾气般厚重阴冷,32号现在所感受到的和以往都不同,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是烦躁。
但是还有什么?
有什么呼之欲出了。
受索径的影响,32号瞳孔无限趋圆,重重跳动着的心脏争抢着注意力,32号皱紧眉,也变得烦躁起来,突然间,它的脑海里浮现了陌生的念头。
……怎么样才能不哭。
……别哭了。
……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