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开始越发迅速地鼓着腮帮,霍山漪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青蛙,而是曹意怜的心脏。
曹意怜站起身。
她要继续往前走了。
“你要去哪?你还能去哪?”
黎昌年阴阳怪气道:“你是在跟我发脾气吗?”
黎昌年挑眉,从始至终他就没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从不挽留曹意怜。
曹意怜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冷漠地说:“我要去死。”
“砰”的一声关上门,最后被关门声淹没的,是黎昌年的冷笑。
屋外不是那条长街,而是曹意怜的工位。
曹意怜穿着普通的打工人装扮,坐在座位上,对着发亮的老式笔记本电脑。
直到旁边工位的女人对她说:“曹姐,李总叫你过去一趟。”
曹意怜这才拖着疲惫的身离开工位,准备好谄媚的笑容,推开李总的办公室。
“你已经请了三天假了,小曹,不是我说,你看看公司里哪有人像你这样不要命地请假的?”
“公司现在正在上升期,你作为老员工更应该体谅体谅,你妈妈生病了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不是还有你老公吗?你俩轮着来照顾照顾嘛。”
“而且你家阳阳最近上兴趣班不是也要很多钱吗?你这样请假,工资肯定是要扣掉大半的,何况,公司最近要优化员工了,小曹啊,你还是注意一下,别连阳阳的兴趣班费都交不起了啊。”
言语中都是威胁的意味。
曹意怜却只能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
霍山漪忽然觉得,她不应该戳曹意怜的痛楚,这太残忍了。
曹意怜的痛苦是家庭,是工作,是孩子,是她生命中的一切。
至少在这一刻,霍山漪希望,攻击型怪物曹意怜可以拥有幸福。
她跟着曹意怜垂头丧气地离开办公室,回到工位。
每走一步,霍山漪都能听见脚下坏掉的皮鞋发出“咕咕”的叫声。
最开始还是像深眠时无意识磨牙的声音,后来,越听越像一只青蛙在叫。
或者说,一只青蛙在哀鸣。
青蛙。
阳阳最喜欢吃青蛙了。
霍山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坐在餐桌上夹青蛙腿的孩子。
曹意怜的孩子。
黎昌年也会吃青蛙,他会给阳阳夹青蛙腿。
妈妈最喜欢用青蛙做菜了。
因为阳阳喜欢吃。
一只青蛙在哀鸣。
无数只青蛙在哀鸣。
曹意怜盯着电脑上的报表看了许久,最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曹姐。”
“我也不知道,”霍山漪听见曹意怜说,“想去哪就去哪儿吧。”
“你不给你家阳阳买青蛙了吗?你家阳阳最爱吃青蛙了。”提问的人说。
“阳阳?阳阳已经吃饱了。”曹意怜回答。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前走。
她依旧只能在原地走动,就像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的脚步。
但是,霍山漪知道,她不是被谁困住了。
曹意怜想要往前走,但她在阻止自己往前走,往前有什么呢?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破烂不堪的家,有她生病的妈妈,有压榨她的公司,有她永远也解决不完的问题和痛苦。
苦难中的人期待明天,却也害怕明天。
只要不到达目的地,就不用面对痛苦。
曹意怜是一个生病的母亲的女儿,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经常加班的丈夫的妻子,她每天都去菜市场,买母亲最爱吃的青蛙,买阳阳最爱吃的青蛙,买丈夫最爱吃的青蛙。
然后,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红色塑料袋装好,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回家。
可她今天不想回家。
她的皮鞋坏了,里面住了一只青蛙,每走一步,就能听见,青蛙在叫,在发出悲哀的嚎叫。
曹意怜走不出原地,但周围的场景会不断变化。
她来到菜市场,她照常去买青蛙。
然后,她提着塑料袋,提着她刚买好的青蛙。
就像一只青蛙提着另一只青蛙。
这只青蛙要去哪呢?
霍山漪跟着她,每走一步,她都能听见,破损的皮鞋与地面摩擦出,像是谁在磨牙,又像是蛙鸣的声音。
“你不要去修鞋吗?”这时,霍山漪忽然对曹意怜说,“你的皮鞋坏了,你不去找鞋匠修鞋吗?”
曹意怜没有回答。
“修完鞋,你还要回家,给阳阳做红烧青蛙。”霍山漪继续说。
曹意怜依旧没有回答。
不论如何,不论怎么痛苦,生活仍然要继续下去。
霍山漪已经找到了曹意怜最恐惧的痛苦。
就像这些不断往前的,曹意怜的分身,它们也无法帮曹意怜解决痛苦,它们每一个都承担着相同的痛苦。
往前走。
那是一个可怜女人的痛苦。
霍山漪脱下脚下的皮鞋。
那是曹意怜亲自为霍山漪穿上的皮鞋,然后,霍山漪拿起这双皮鞋,瞄准曹意怜的脑袋,精准地扔了过去。
“往前走吧,曹意怜。”
另一只皮鞋被霍山漪扔到曹意怜的脑袋上。
里世界表面的平和终于被撕开一点裂痕。
“曹意怜,”霍山漪说,“时间不会静止,明天总会到来,无论痛苦还是幸福——”
霍山漪本想再加一句,“你永远无法摆脱”,但想了想,她换了一句,更温柔的话:“但是,我希望,你明天比我幸福。”
“砰!”
一个曹意怜的身体在霍山漪把第二只皮鞋扔向她的瞬间炸开,紧跟着,所有曹意怜的身体都一个个炸开。
就像原行希死去时那样,只不过,曹意怜爆炸时的威力更大,它几乎被炸成了血沫,一点点擦过霍山漪的脸颊。
在离开里世界前,霍山漪听见了曹意怜即将弥散在空中的声音。
“小心——”
“小心徐泽川和迟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