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羽已经正襟危坐,连方才还凌乱的头发都理得一丝不苟。他抬头看见祖父,便抿嘴一笑,立刻站起来。
“祖父!您老了…呃,不对,祖父,您来啦!”
不过门口那老头确实是比前几年突然苍老了许多。他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挺得笔直,如鹤如松。双目炯炯,只是被一扫,郦羽便心虚地垂下头。
“羽儿,你贼头贼脑地那干什么呢?”
“我在读书啊。”郦羽眨眨眼,“我听祖父的话,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功课之上,祖父可以随时考我。”
郦融背着手,缓步踏入屋内。仿洞察到什么似的,扫视了书房一圈之后,锐利的目光牢牢落在郦羽身上。
“读书就读书,你紧张什么?瞧你满头大汗的。梧枝,去端碗杨梅荔枝饮过来,给你家公子解解暑。”
郦羽正欲应声,忽然下面有人正在捣乱,时不时用手指戳着他的腿。
虽说不痛不痒,却烦得很。他干脆趁郦融不注意,一脚踹了进去。似是正中脸部,下头那人吃痛哼了一声,总算消停了。
“嗯?”郦融听到动静,狐疑地瞪了郦羽眼,郦羽连忙嘿嘿两声掩饰过去。
“祖父,这屋里…有、有蚊子。”
不多时,梧枝托着小盘子,把那碗清爽冰凉的杨梅荔枝饮放在郦羽面前。郦羽却不太敢动,生怕自己走神,姜慎在下面又使什么坏。
郦融见他迟迟不碰,便道:“坐着小羽,你夏天不是最爱吃这个的吗?坐下来,吃啊。”
“哦……”
他只好坐了下来,果不其然,刚把两条腿伸直,姜慎就开始报复。指尖挠着他脚背,郦羽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郦羽咬着下唇,戳着碗里的杨梅,半天也没吃一口。郦融瞧着他,便摇头轻叹:“羽儿,你是不是在怪祖父不让你去游龙会?祖父不让你去,也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为了没必要的人而分心。”
郦羽微微一笑,“我明白,祖父。我自幼蒙祖父教诲,立志考取功名,日后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做一名贤良之臣,才不枉祖父这些年的栽培。”
郦融听了他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羽儿,你不愧是老夫最心疼的孩子。”
郦融接下来的语气却更显沉重:“但祖父知道,你一直心系二殿下。你如今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有这份心思,也实为人之常情。可后宫这种地方,相比起官场甚为凶险。咱们郦家看似风光,终究比不上京中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后宫深院的纷争复杂,人心难测,你一旦踏入那等龙潭虎穴,祖父也恐难护你周全。你又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祖父只希望你能考取功名,在翰林院谋个职位。未来再寻得一位门当户对、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如此,待我百年后,也能闭眼无憾了。”
“……祖父说得是。”
郦羽口头上应着,心里却无声抱怨着。门当户对?还是他的如意郎君?两者兼顾,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真要让他选,他倒情愿赌一把,只要是自己想要的……
“至于你兄长……”
郦羽听到此处,脸色骤变,手里的小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颤抖。
“祖父,可不可以不提他?”
“羽儿,你信祖父,峤儿当年没害过你母亲……”
“别提他!”
郦羽拍着桌子,猝然起身。那还一口没动的杨梅荔枝饮泼洒了一桌。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郦羽深深吸了口气。随后走到郦融面前,躬身行礼
“孙儿方才失态,还请祖父责罚。”
郦融抬起手,望着他半天。良久,倒也没有真的责罚他,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背身离去了。
等他走了好久,郦羽才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他瘫坐回椅子上,低头慢慢吃着那碗已经不怎么冰的杨梅荔枝饮。
姜慎从桌底下钻出,脑袋一歪,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郦府做的杨梅荔枝饮好吃吗?”
郦羽翻了他一眼,“好吃,整个京城就数我家厨子做得最好吃。”
“那给我吃一口?”
“做梦。”
郦羽不但无情地一口拒绝,吃的时候还故意呲溜了一口,看得本就口干舌燥的姜慎吞了吞口水。
“你…你还想不想去游龙会了?”
郦羽这才眼前一亮。
“你能带我进去?”
“这不废话我,我堂堂大云国六皇子想带谁进去就带谁进去,谁敢拦我的人?”
郦羽来了精神,往姜慎的方向靠近了几分,可没过一会儿,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可我…祖父让我禁足在此,我哪里都去不了。”
姜慎得意扬扬,“郦公子,你忘了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你、你要带我翻墙?!可是……我从来没翻过墙。”
“放心吧,本殿下来教你,这种事我最在行了,宫里那么高的墙我都翻过来,肯定保你一学就会。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于是郦羽咬了咬牙,把吃了一半的杨梅荔枝饮推到姜慎面前。
姜慎却无动于衷。
见郦羽也一头雾水,他才不满地开口道:“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呃……”郦羽寻思了半天,“哦,这个。六殿下大慈大悲,请你帮帮我这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之人吧。”
姜慎这才重新露出笑容。他边吃着那半碗糖水边摇头晃脑。
“嗯,确实不错……不过呢,这只是其一,至于其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