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往老子脸上泼墨?!”
他毫不客气地回怼:“谁让你嘴贱的,总说二殿下坏话。”
“他本来就不是个东西,我骂他几句又怎么了?”
二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起冲突了。郦羽表面不动声色,实际早就做好一场恶战的准备。
果不其然,少年怒气冲冲地胡乱抹了几下脸后,卷起袖子,手在郦羽的脸上和身上乱摸乱掐,也把墨汁糊得到处都是。郦羽被他掐得生疼,但也不知这小子分明比他还小了两个年岁,力气却异常之大,怎么推都推不开。他干脆张嘴死死咬在少年的脸上。
两个孩子扭作一团,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着滚。
姚学士苍白着脸,也不作拉架,只看着他二人的样子摇头,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学堂。
最终结果是郦羽捂着脸,哭得泪水横流。而那少年看似赢了,却被郦羽咬破了相。二人皆是衣冠不整,一身狼狈。
这是正常结局,每次二人起冲突时,总是打成这般你死我活来收尾。
当然,许多年后,只要一回想起儿时欺负他爱君的所作所为,肃王殿下便悔不当初。总想先给自己一巴掌,再狠骂自己一句不知好歹的大猪蹄子。
不过如今,他是想象不到自己以后的下场的。最后,虽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书总归还是要抄的。郦羽可觉得自己没有姜慎那么厚的脸皮,他不想闹到祖父那里挨板子。
直到酉时钟声一敲,他才抬起略微酸疼的脖子。却发现姜慎不知何时左手握着笔,右手撑着脑袋睡着了。再一看,那纸上只工工整整地写了“知足怀乐”四个娟秀小楷。
祖父常教郦羽,读书之人切不可口出秽言。他现在只恨自己词穷,不能跟家里那张嬷嬷李嬷嬷那样,看谁不爽叉着腰破口大骂便是。
郦羽气得眼冒金星,“你、姜慎!我辛辛苦苦抄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写?”
姜慎醒过来,揉了揉睡眼,懒懒地伸着腰,却不以为然,“怕什么,我自有办法,你的那份也不用抄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忽然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个黑影,吓了郦羽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黑影竟然是八皇子姜悯。
那诸位皇子皇女们各个都生着蓝瞳白肤,唯独这八皇子自小又黑又瘦。二皇子姜忱虽喜穿着朴素,可他身上那些料子明眼一看就不是一般富贵人家能着在身上的。然而这位小皇子却是真的打扮得邋里邋遢,怕是连宫里的一些太监都不如。
郦羽向来并不在意那些宫中之事。只知道八皇子早就没了母妃,十岁之前都是在小院里由宫女抚养长大的。郦羽也记不太清,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跟在姜慎的屁股后面点头哈腰……只见姜慎指着桌案。
“姚先生先前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姜悯一个劲点头,“听见了,都听见了,不就是抄书嘛。六皇兄给我一夜时间,我就是不睡觉也一定不辜负六皇兄的期望。”
“你要让他帮你抄?”
郦羽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瘦得像猴的姜悯。姜悯触到他的视线,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姜慎跷着二郎腿,一掌一掌地拍着姜悯的脑袋,笑道:“他早就抄习惯了,手速可是很快的,不然你以为我总是被姚老头罚抄书真是自己抄的啊。老八,可别忘了,还有郦公子那一份哪。”
“不用了。”郦羽一口拒绝,“我一半你一半就好,我一晚上也抄得完,用不着你来帮我。”
姜慎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哎,想卖你一份人情你还不领情……算了,老八,我们回宫。”
他却说:“真想卖我人情,你应该抄才对。”
郦羽抄书时聚精会神,没注意到一直滴滴答答下着的小雨早就停了,满院雪白的梨花被打落得到处都是,夕晖斜斜地沉着。郦羽身心疲惫地踏出天权院,他的书童梧枝立刻迎上。却见他如此不堪的模样,捂着嘴惊呼。
“公子,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看到另一旁不相上下的姜慎,梧枝立马就明白了。
他凑到郦羽耳边,“您又和六殿下打架啦?”
郦羽有气无力,“……我只恨我刚刚没能一口咬死他。”
郦羽越想越气,临走前偏要再狠狠瞪姜慎一眼,不料却撞上了那人一双含笑的明眸。
他背手立在宫墙下,清风一拂,簌簌而落的梨花便与他红色的衣摆交错翻飞。
……虽然脸上还沾着墨。
后院梨花被夜风携入屋中,悠悠然落在熟睡中的小孩脸上。
郦羽也不知为何,今晚看着怀乐会让自己想起在天权院的事,明明感觉都快不记清那些人的脸了。
就连那时候他最最讨厌的六皇子姜慎,若是此刻能见到他……那也是好的。起码会有郦羽熟悉的姚先生,二殿下……哪怕是郦峤。
然而,无论郦羽请求多少次,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月光和床板。
郦羽搂了搂怀乐。好在现在这小家伙是温暖的。也不知道梦里在吃什么好吃的,时不时咂吧着小嘴。他收紧了手臂,让小孩软乎乎地窝在自己怀里
可当郦羽刚闭眼没多久,脑袋里的那根弦却一绷,他猛地睁开眼。
屋外有什么细碎的动静。
像是脚步声。